第五章 推心交谈
  在河西县人代会和政协会都顺利召开，河西县四家班子的换届工作终于圆满结束后，考虑到河西县各方面的情况都已经进入了正常状态，蒋胜提议，并经市委常委会议研究，确定将黄俊生的职务进行了调整后，高扬专门抽空安排时间，和黄俊生认真地摆谈了一次。
  高扬本来一直就想单独找黄俊生静静地摆谈一次，即使没有蒋胜的建议，他也一直在考虑。毕竟黄俊生是自己一直关心的人，在党代会的选举中落选，对黄俊生来讲，是一次巨大心理考虑。就是不是自己关心的人，但作为自己的部下，也应该找他谈一次话，从思想上和精神上给予一定的关心。蒋胜提出让自己和黄俊生单独摆谈一次的建议后，高扬也乐得满足蒋胜的要求，这样既做了自己本来就想做的事，又让作为下属的蒋胜感到自己尊重他的建议，重视他的意见。这就是领导艺术。
  高扬与黄俊生的谈话，是在天簌市委研究决定黄俊生任市环保局党组书记、局长，并且已经到位后进行的。高扬知道，在这个时候找黄俊生谈，黄俊生的心里会平静得多，因为落选在思想上造成的抵触情绪应该基本上消除了，在这个时候找他谈话，效果才会最佳。而通过高扬的这次谈话，使黄俊生的思想完全平静了下来。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高扬作为市委书记的高超的领导水平。
  高扬给黄俊生谈话的时间是在刚刚进入秋季的一个周末下午。初秋的阳光仍然有夏日一样炽热。河西县的换届已经完全结束，县人代会和县政协会都没有再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会上的选举也完全实现了市委的意图，而其他县区的的换届工作早已顺利结束，在换届工作上，高扬已经完全没有思想压力了。因为黄俊生在党代会上落选给高扬带来的被动和负责影响，因为高扬高超的处理水平，不仅已经完全平息，而且因为此事的妥善处理，使得高扬在天簌市的威信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省委领导也从河西县委书记落选这件事情的处理上，看到了高扬处理棘手问题和复杂局面的能力。社会上已经有传言说在省委换届时，高扬将作为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人选。自从河西县人代会和政协会召开以后，高扬的心情也一直就比较舒畅，虽然已经是五十一二岁的人了，但感觉干什么精力都还非常充沛。
  这一天，高扬让自己的秘书把两张躺椅放在办公室的阳台上，中间放一张茶几，并让秘书专门泡了一壶正宗的福建安溪铁观音，并摆了两瓶装满开水的八磅水瓶在旁边。之后，黄俊生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后，高扬就让自己的秘书把晚上的饭安排一下，就自由安排不再管他们，让秘书晚上直接到安排的宾馆里去照应就行了。
  黄俊生到高扬办公室后，高扬马上放下手上的事，让黄俊生到阳台上坐。黄俊生曾到过高扬办公室几次，但都是在办公室里，还没有到过阳台。高扬让他到阳台上坐，并且一看这个摆设，他就意识到今天书记可能要和他长谈。
  坐在阳台上遮阳伞的下面，虽然是初秋季节，炎炎的太阳照下来还是能够感觉到它的灼热，但从时不时吹过来的轻风中传送来的阵阵桂花芳香，让人感到阵阵透心的惬意。
  尽管黄俊生和高扬的关系不一般，但两个人真正私下里的交往还并不多。两人之间的关系和其他人不一样，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高扬的父亲在黄俊生家住过，并且黄俊生的父亲对高扬的父亲非常关照，使高扬的父亲一直就觉得应该好好感谢黄俊生父亲对他的关照的因素所致。无论是高扬的父亲还是高扬本人，“有恩必报”的思想一直非常重，也因此，高扬到天簌市后，对黄俊生一直关照有加。但这种关照，更多地是一种答谢心理，而并非真正的情感认同，更不是政治盟友或者是利益共同者。因此，两个之间很少私下里交往。黄俊生倒是希望能够和高扬走得更近一些，但高扬对黄俊生始终是保持着一种不即不离的态度。高扬是聪明人，他知道他对黄俊生的特别关照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甚至不满，他如果再和黄俊生走近了，就是他和黄俊生之间没有问题别人也会怀疑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能够象今天安排得让人感觉得这么亲近，主要还是高扬想通过这次谈话，让黄俊生在心里彻底放下因为落选在思想上造成的包袱，也放弃因为有人在下面搞非组织活动并且有录音带为证而想到要如何给自己翻案的想法。而让黄俊生放弃想利用录音带翻案的想法才是高扬的真正目的。
  两个人坐下后，高扬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黄俊生倒了一杯，说：“俊生，你尝尝这个铁观音，看地道不地道。”
  黄俊生端起茶杯来，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轻轻地咂了一口，之后连声说：“不错不错，味道醇厚甘香，是难得的好茶。”
  “这是别人送我后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吃的呢！想到今天要请你来，咱们两人好好地叙叙旧，我自己也正好借这个借口放松放松，品品茶。”高扬说。
  “谢谢书记这么平易地接见我。”黄俊生说。
  “俊生，不说那么客气的话。你也知道我对你一直是另眼相待。家里黄伯伯的身体怎么样啊！”高扬说。
  “老人家去年已经走了。”黄俊生声音有些变调地说。
  “什么，老人家走了？你怎么不给我说一下，我也好去送老人家一程！”高扬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地说。
  “想到你那么忙，也就没有敢打扰你了。”黄俊生说。实际上是他父亲去世是因为听说黄俊生落选，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这一气之下，就走了。黄俊生也因为落选，当时在心里很是失落，并且在心里对高扬也有一种隐隐的怨恨，虽然也曾经想到过鉴于他父亲与高扬父亲的关系，给高扬说一下自己父亲去世的事，但后来因为心里的怨气而没有给高扬说。黄俊生在心里想：反正这也是他自己的家事。
  “这你就不对了，即使我再忙，老人家走了，我也应该去送一下。哎！人死不能复生，这事也就不多说了。不知你到环保局后适应没有？”高扬很快把话题转移了。
  “也没有什么适应不适应的。新单位嘛！不是有句古话说‘万事开头难’吗？到市上后我才感到，不仅是万事开头难，很多事情在部门与部门之间协调起来真是麻烦。到好些部门办事，不是推过来卸过去，就是设门槛讲条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市环保局新成立需要刻制印章，到公安部门去办理准刻手续，就有这样那样的要求不少，一会儿要编委的批文，一会儿又要质监部门的机构代码，而到质监部门去，质监部门又说新单位上面还没有把代码编排出来。刻不了印章到外面就无法办事，到任何一个部门，都要求单位要盖章，解释半天，就是不行。哎！没想到在市级部门办事咋这么难！”
  “俊生你说的这些事我也知道，但又确实没有办法，现在各部门的衙门作风和官僚气息确实太重，但想改变一时还没有办法，我也多次在会上强调，并且也抓了一些典型，但积重难返呀！”听到黄俊生埋怨市级部门的作风，高扬心里也感触良多。确实，积攒多年形成的衙门作风，不是哪一个领导想改变就能够改变的。
  “或许是我在县上当书记，感受不到上面部门的这些官僚气息吧！”黄俊生说。
  “你不要说上面部门，你县上的那些部门也同样存在这些问题，现在社会上老百姓不是普遍反映‘机关里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吗？这已经是一种普遍现象了。我作为一个市的市委书记，知道有这些问题，但想改变却无能为力。”高扬这倒是说的心里话。他没有在黄俊生面前故作正经，也没有一定要一来就把话题引到正题上去，而是随黄俊生的思路，随意漫谈。
  “不过，通过这一段时间，我也差不多开始习惯市级部门的这种工作作风了。”黄俊生说。
  “习惯了就好。否则，你总觉得自己在县上当一把手，说什么下面的人都不敢公开说‘不’。”高扬说。他有意把话这样说，想试探一下黄俊生的反应。
  “哎！不要说县上的事了，想起来就让人伤心。没想到苏进步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来。”黄俊生一听高扬说到县上，就开始发起牢骚来了。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苏进步和李明市委已经免去了他们两人的职务，并分别给予了处分。就是舒天成市委也给予了处分。但回过头来想想，俊生，我们说实在话，认真总结起来，你自己也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如果不是你自己存在的那些问题，他们想弄你也不知从何着手。”高扬直截了当地说。
  一听高扬说自己存在问题，黄俊生就想强辩几句，但想了想后，觉得在高扬这里和高扬强辩也没有任何意思。最后，黄俊生只好悻悻地说：“我也知道自己在县上时作风太霸道了一点。”
  “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就说明你已经从阴影中走过来了。”高扬抓住黄俊生自己检讨出自己失误的地方，马上把话接过来说：“俊生呀！我就是害怕你从落选的阴影里走不出来，现在既然这样，就很好。人一生哪能没有一点波折呢？”高扬说。确实，人一辈子不可能始终是一帆风顺，总会碰到不少的坡坡坎坎，经历不少的曲曲折折。
  “就我自己来说吧，走到现在，已经是市委书记了，按照过去的说法，已经是属于高干了。表面上看起来自己风风光光，感觉自己好象也一帆风顺，在外面让不少人觉得羡慕。但想想自己走过的路，也还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难。中国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无论在哪里，也无论干啥子，都是要讲人情关系的，这是几千年来留传下来风气，谁改变得了？谁也没有办法。如果是一个普遍老百姓还好一点，可能主要是一个生活上的人情世故。但象我们这种有点官职、有点权位的人，就麻烦了，人们认为我们可以做成任何事，因此，亲戚相找你帮忙，朋友想要你关照，只要有一点联系的，也都会想办法往你身边靠。就是那些没有任何关系的，也都在想方设法和你套近乎、拉关系。而我们自己有许多苦衷和难处，能够办成哪些事不能够办成哪些事，我们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并不是当了领导就能办成所有事，有很多事情就是当了领导也是不能办的。但外人并不理解，用老百姓的话说，会被认为是‘当了官就不认人了’，可能因此就会得罪不少的亲朋好友。”高扬说，这可以说完全是他内心里的真实情感倾诉。对于当官的苦衷，确实只有当事者自己清楚，但很多话还不能给外人说，就是说了可能也没有人相信。
  “这还是在私人关系方面，在公众关系上，我们的难处更大。”高扬说着说：“不要说我们要面临无数个上级部门和上级领导，同时我们还要面临无数下级和同事。上级部门和上级领导我们无论如何是得罪不得的，只要某个部门的某个人稍有一点不满意，他就完全可能利用他手上的职权，给你出无数道难题。迎来送往，陪酒陪笑，哪怕就是你自己心里有再苦的事，表面上都必须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否则，就会被认为你不欢迎人家，或者是给人家脸色看。更有一些领导明知道有些事是有违原则甚至法律的，但一个电话打来要你办，办，违规甚至违法，不办，明显地是会得罪他。处于这种两难境地，很多时候只有选择违规甚至违法办事。因为规章和法律是看不见的，而领导是要经常面对面的。俊生呐！你说我们遇到的这种情况还少吗？说实在的，办起这些事来，我们心里也很不踏实，但又没有办法。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觉得我们好风光，但他们又哪里知道我们内心的困惑和难处啊！”在黄俊生面前，高扬没有掩饰自己的思想。他所说的这些，也确实是他平时在心里感到特别苦闷的地方，借今天只有他和黄俊生两人的机会，他一股脑把它倒了出来们，也算是一次倾诉吧！实际上，当领导到了一定的层面是很孤独的，他不可能象一般的普遍群众那样，有啥不满或者是有啥怨气可以随便找一个人倾诉出来。很多时候为了维护自己的领导形象，打掉的牙齿只能往肚里吞，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你遇到的问题我也同样遇到，只不过你遇到的问题出现的层面要高一些。确实，当官不是一个好差事。尽管如此，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往这个方面蹦。官场也是一个围城，里面的人想冲出来，外面的人想冲进去。但实际上冲进去难，但冲出去后要想冲出来也很难，更多的人是不得不在里面晃荡。”黄俊生说。
  “是的，所以俊生呀！我看你已经把落选的思想包袱丢弃了，这是好事，没有必要总是把心思放到那上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县委书记虽然听起来好听，但所承担的压力和责任也是巨大的。前期没有‘录音带事件’时，市上调查组的调查结论有些偏颇，这一次通过‘录音带事件’的处理，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为你正了一些名。所以，你现在主要心思还是要放在如果让环保局尽快正常运转上。环保工作是党中央和国wu院高度重视的一项工作，要为子孙后代留下青山绿水，就必须把环境保护工作很好地抓起来，这也是党中央、国wu院立足高远的一项英明决策。”高扬把他要对黄俊生说的话，明确地说出来了。应该说，高扬的这一番话完全是发自内心，语重心长。
  黄俊生当然理解高扬这番话的意思，他对高扬说：“高书记，你放心，我不会始终把自己的思想沉溺在不愉快的事情里。市环保局虽然是新成立单位，人们常说‘万事开头难’，但我会努力尽快让市环保局顺利运行，并尽快和省环保厅取得联系，请他们多多支持天簌环保局的工作。”
  听黄俊生这么说，高扬感到今天的谈话已经达到目的了。最后他对黄俊生说：“俊生，今天就到此为止，晚上咱俩再好好地小酌两杯，咱们难得这么轻松地聚一下，要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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