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儿子，你看着我。”
  起初他还是有些闪躲，然后别过眼，同我对视，舔了舔唇。
  “妈……我们真的没有赶您走的意思，就是为了您考虑，才想让您去养老院的，您既然不想去，那咱就不去了。”
  “是啊，我就是不想去。”
  我不以为意道，“你见过有90岁的老太太被儿女轰出去赶到养老院的吗？”
  “哎呀妈，都说了不是赶您，您既然不愿意走，那这个问题咱就不说了，好吧？”
  他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对站着的桃桃说，“还不快去做饭，妈还等着吃呢。”
  桃桃愤愤不平跺脚，嘟着嘴不满离开了。
  我在心底冷笑，一个劲的冷笑，我想要通过冷笑来缓解心头这抹难过和伤痛。
  想想我顾尘，竟然能活到90岁也是不易，原本以为可以跟着儿女沾光，安享晚年，哪能想到也有今天。
  我深知，赶我走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突然想出来的。
  他们，我的儿子和儿媳妇，应该早就有这个念头想要让我搬出去了！
  可是我凭什么要搬？
  应该搬家的是他们，不是我！这是我丈夫的房子！
  我一个90岁的老太太，当天晚上气得掉眼泪。
  小孙子聪聪突然来找我。
  儿子的面子我可以不给，儿媳妇的面子我更可以不给，但是孙子不行，天底下没有一个奶奶不疼爱自己的孙子孙女。
  “聪聪，你有什么事吗？”
  我不敢笑，牙几乎快要掉光了，扯开嘴的时候肯定很难看。
  聪聪欲言又止，我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情，但还是让他说出来，没事。
  “奶奶，不瞒您说，其实就是我要娶的这个媳妇，她一听家里还有个90多岁的老人，心里吧就不太乐意，总觉得咱家负担重什么的，所以要不您就先搬出去住一阵子，等到我们婚礼安定了，我说服她，再把您接回来？您看行吗？”
  我冷冷一笑，“当你把我接回来的时候，说不定我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
  “奶奶您可别这么说，您身子骨这么棒，肯定能活到一百岁，不，能活到两百岁！”
  我闭了闭眼。
  若是以前听孙子这么说，我会很开心很欣慰，孙子长大了。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更多的还有悲恸和心酸。
  “行了，你回去吧。”
  “奶奶……”
  “回去吧，这个问题我再想想。”
  终归是疼爱这个孙子的，我不想骂他，也不想责备他什么。
  他叹了口气有些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我从床底下掏出顾羽的照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被我一个劲抹去。
  “顾羽，你看看我现在沦落成什么样子了？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子，都要把我赶出去！你也不管管！”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都是被你惯出来的毛病，是啊，都是我惯的……”
  “你说说，你让我活到一百岁有什么用？我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无依无靠的，也没有你作伴，孙子还让我活两百岁，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孙子都要跟我客套起来了！”
  “顾老头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一个人，孤立无援，要是年轻还好，我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都90了啊，哪还能学人家小姑娘？”
  “你说说，我这作的到底是什么孽？”
  “……”
  当天晚上抱着顾羽的照片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枕头冰冰凉凉的，是我昨夜未干涸的眼泪。
  我起身下了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中的自己，沧桑满布，沟壑纵横，一夜之间我好像又老了。
  我伸手摸着自己早已经饱经沧桑的脸。
  一道道都是被岁月侵蚀雕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