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江南水乡，梦国之所以被成为第一大国，不仅仅是在于国力强横上，更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这里就只有梦国一个王朝。既然没人争抢，第一的名号自然是花落梦国皇室手中。而哪怕只有梦国这一个王朝，每一年国库仍旧需要拿出许多钱财来贴补军需，便是因为在边境之外，是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这些妖魔鬼怪就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每一年都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向着江南水乡发起进攻。而大将军姜望，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与妖魔鬼怪的厮杀当中脱颖而出的。
  除了这些成群结队，被梦国百姓们称为“妖潮”的攻势之外。出现在江南水乡当中，形单影只的，便是从边境偷偷溜进来的。一方面是防不胜防，将士们不可能日日夜夜的站岗盯梢，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势力单薄，无法兴风作浪。更何况在梦国境内，也有苦行僧行走于人世间，一旦被他们捕捉到妖气，那些妖魔鬼怪多半是随时能够束手就擒。毕竟不同于那些只会使用蛮力将妖潮逼退的士兵，术业有专攻的苦行僧，无疑是妖魔鬼怪的克星死敌。
  鲜有人知，妖魔鬼怪为何会在一年当中的某一日如同癫狂一般，想要冲入江南水乡当中。就算是境界足够高的苦行僧，也仅仅是能够知晓凤毛麟角。真正清楚事情前因后果的，唯有一个时代苦行僧的佛头，以及守护着镇恶寺妖祖塔的两位看门人。其实说实话，知晓秘密可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能者多劳，而且心中苦闷无人言说。行走世间，确实谁人都得背负些什么。但为了生计劳苦奔波，又哪里能够与天下苍生的旦夕祸福相比？
  这也是为何赤脚和尚不常在凡尘出现的原因，哪怕仅仅是故人，他也不敢去见。生怕连累到了对方，或是被贼人捕捉踪迹，将妖祖放出。
  好在这一切似乎就要结束了，赤脚和尚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月色下自己的影子。抿起嘴来笑了笑，扭过头来，有些兴奋的与诸葛尘讨要了一口酒喝。梦国的苦行僧与正统的佛门僧侣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清规戒律一概没有，酒肉虽然不忌，但寻常时候也没有吃到的机会。更何况心事重重，即便喝酒吃肉，也是味如嚼蜡，还不如饿着肚子。等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再吃一口干馒头垫肚。
  诸葛尘递上酒壶，开口说道：“今夜活佛的心情似乎不错，能否与我分享一番？”
  赤脚和尚猛灌一口酒，也不顾从嘴角淌下的酒水，开口说道：“与公子说，想必公子您也不会觉得开心的。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不过是觉得公子乃是仙人，不会被人间事烦扰罢了。只是您随意答应下来的帮助削去妖祖的一般境界，对于我们这些苦行僧，乃至于梦国百姓来说，都是无可估量的功德。若非想到以公子的身份，根本不在乎是否能够前往那经书中所言的无苦无痛的西方莲花世界，也许我就会将苦行僧一脉的所有僧侣聚集于此，为您诵经超度了。”
  诸葛尘笑骂一声道：“我又没死，超度什么？再者说了，这也太俗气了。怎么你们苦行僧当中，也流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句话？”
  赤脚和尚没做回答，应该是不知该接些什么。诸葛尘也没难为对方，与他一同步入小道，缓缓向前走去。
  今夜镇恶寺内，不见无关僧侣，留下的也就只有赤脚和尚，以及那两位守塔苦行僧。冷清归冷清，但在这座千年古刹当中，诸葛尘还是从两侧斑驳的壁画当中嗅出了时光的气息。在他面前的，是一幅大殿之上有大佛之图，在那尊宝相庄严的大佛脚下，是一名解下裤子的小和尚。而在小和尚身旁，则是那满面怒容身着袈裟的方丈。哪怕已经有些难以分辨清晰，诸葛尘仍旧是被其吸引，走上前去，从自己的大袖当中取出过隙飞剑。原因无他，只是这一副画，放在这座古刹当中，实在是有些不得体。也正是如此，才能让诸葛尘生出兴趣。
  随着过隙飞剑一掠而过，时光流转，壁画逐渐复原，让得两人能够得见在当初，镇恶寺的气派恢弘。
  只是这毕竟是过隙飞剑沾染时光的结果，无法维持太久，因此当一柱香的时间过后，壁画重回两人走过时候的景象。
  “佛头，方才壁画，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诸葛尘扭过头来，笑问赤脚和尚。
  赤脚和尚回答道：“我一个苦行僧，平日里经文虽不少念……但终究因为妖魔鬼怪横行，没有办法潜心其中。不过这一幅画，我倒是有些耳闻。”
  望着故意卖着关子的赤脚和尚，诸葛尘无奈说道：“那就恳请佛头为我解惑，切莫再继续这般说话了。”
  “理应如此。”赤脚和尚笑着说道：“其实这一幅画就如表面一般，小和尚不敬金身佛像，于大殿当中小解，被方丈抓了一个正着，难免是一通责骂。若是放在镇恶寺当中，有胆量如此行事，轻则抄写经文十遍，重则独处静室，面壁思过，很有可能几天不给吃食。直到发自内心的醒悟，才会被放出。但有趣的一点在于，这小和尚能言善辩，先是询问那位方丈，佛在何处？答曰佛在十方，不然何来十方诸佛一词？小和尚闻言，毕恭毕敬的说道，那既然方丈心中知晓佛在十方，那我在何处小解不成？为何独独不能在此？方丈听后，幡然醒悟，大小离去，只是一顿责罚还是在所难免的。”
  诸葛尘轻声笑着，又从芥子当中取出一壶酒，揭开封后送入嘴边，喝过一口后嘟囔道：“既然方丈已经彻悟，为何还要责罚小和尚？”
  “佛门有一句偈语，是那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入魔道。”赤脚和尚瞧了一眼还在自己手中的酒壶，放也不是，不放更不是。干脆目视前方，以免瞧着诸葛尘更为尴尬：“就那小和尚来说，确实精通诡辩。人吃五谷杂粮，自然有着诸多繁琐事。但无论如何，小解佛像前，都不是能够说出口的理由。任由小和尚逃过了这一次而沾沾自喜，日后不再琢磨佛法，而是处心积虑在这方面表现自己，终有一天，走到岔路上便是世间一害。公子，我这么说，可曾听懂了？”
  诸葛尘笑言道：“有些听懂了，而另一些恐怕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听懂。感谢佛头归感谢佛头，至于深究，还是算了。我也有那在佛门清净地地位超然为佛子的朋友，连他都因为想要将我拉入佛门中，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我而放弃，活佛您还是算了吧！劳神费心，最后还得不偿失。万一深陷我哪一句无心言论当中而葬送了半辈子的苦修，后悔都来不及。”
  诸葛尘这一番话虽然说的不算不客气，但确实在理。更何况赤脚和尚又不是迂腐之辈，晓得其中厉害，轻声道谢后，两人便来在了那座高塔之下。
  因为早就从赤脚和尚那里知晓了诸葛尘来此的原因，这两位守塔人合力将塔门打开，随后毕恭毕敬的说道：“公子您请。”
  而在这时赤脚和尚说道：“我就送到这里吧，关押妖祖的高塔就算是我，寻常时候也不能进去。梦国接下来的千年能否安稳，一切都摆脱公子您了。”
  诸葛尘笑着走入高塔，开口说道：“这么重的担子，真是让人头大啊！”
  说罢，他便独自一人，没入黑暗当中。
  而在塔外，赤脚和尚与另外两位苦行僧坐在门前巨石上。其中一位苦行僧摸过赤脚和尚手中酒壶，摇晃两下，发现其中根本无酒之后，难免有些失望，便开口说道：“这壶酒，是方才那位白衣公子给你的？闻着味道不错，只可惜没余下点来给我们哥俩解馋。佛头，你可真不是东西。”
  三人地位，其实在这镇恶寺当中相差不大，因此闲聊起来百无禁忌。
  另外一位守塔人有些担忧的说道：“看他面相，如此年轻，真能胜任？”
  赤脚和尚点头说道：“虽说仍旧是不清楚，但至少是在我眼中，整个江南水乡最强之人便是这位白衣公子外来者了。若是他对于妖祖也是毫无办法的话，你我三人，又能如何？”
  两位守塔人无奈的点着头，异口同声的说道：“只好如此了。”
  ……
  走入高塔当中，诸葛尘沿着旋转的阶梯步步登高，直到看见两团火光之后才停下脚步。
  正在他嘟囔着高塔当中怎会有如此明亮烛火，看来这帮苦行僧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的时候，便是一声咆哮响彻在他的耳边。诸葛尘抬头望去，只见在他的面前，是一条匍匐在地的飞龙。它的周身环绕铁链，让它不能翱翔于云端。诸葛尘笑着走上前去，轻拍飞龙硕大的鼻子，笑着说道：“看来赤脚和尚口中说的飞龙，就是你了吧？”
  飞龙吐出鼻息，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锁链，言外之意不过是若是没有这东西的束缚，吃掉你还不是轻松的事情？
  诸葛尘轻轻一笑，并未直接动手，按照先前所说削去飞龙的一半境界，而是绕过飞龙庞大的身躯，走到铁链旁，俯下身子仔细观瞧。在那铁链上，密布着他肯本不能看懂的符文。若是盯的时间久些，便是一阵头晕目眩。闭上眼睛，恍若入梦一般。不用细想，他也知道这一定是那位精通梦境的圣人的手笔。既然飞龙能够被关押在这里，而且还被圣人设下铁链囚禁，必定不是如今的诸葛尘能够解决的。当下白衣心中便生出一种想法，那便是快些逃离。至于答应赤脚和尚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毕竟自己总得有命那样做才行。
  皱起眉头，诸葛尘便向后走去。然而此刻飞龙的声音却在他的身后响起，如同一位中年男子站在他的身后一般：“你先别走，陪我聊会，我不杀你。”
  诸葛尘扭过头来，挤出一丝笑容，开口说道：“我就是闲来无事上来看看，没有要对付你的意思，咱们一切慢慢商量。”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这句话倒是逗得飞龙哈哈大笑，龙头前伸，来到诸葛尘的近处。飞龙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诸葛尘，随后开口说道：“如此年轻，便是竹篮打水境界，不论放在何处，都可以被说成是天之骄子了。要是你本就出身在那圣人所构建的规则残破的小天地中，更是惊为天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被飞龙一语道破天机，诸葛尘却并不惊慌，而是沉着说道：“我是外来者，并非出身这座小天地。而且……我也不是真正的竹篮打水，而是伪竹篮剑修。”
  飞龙冷哼一声，瞬间没了兴趣，将龙头挪走，趴在地面，似乎是要继续打盹：“踏足伪境，便是深陷泥潭，想要出来可不容易。白瞎我这么看好你了，原来是半个废人。是剑修又能够如何？纵然你能够在杀力上比肩臻道境界，可面对圣人，仍旧是无力回天。快走快走，早这么说，我也就不会与你废话了。”
  瞧着眼前飞龙嫌弃的模样，诸葛尘倒是没有如何生气，只是看着对方，开口说道：“那若是我这伪竹篮，其实是已经打捞起了妙术傍身的呢？”
  飞龙抬起眼皮道：“怎么可能？你可莫要骗我。”
  说话间，诸葛尘便动用镜花水月，抬手在飞龙的眼前抹过。随后飞龙便见自己竟然不再被囚禁于高塔当中，而是置身于星海之上。恍惚间，它似乎回到了曾经时候，所过之处万水千山尽收眼底。
  身为飞龙，虽不是那真龙，但它仍旧是世间最亲近真龙的龙种。气运加身得天独厚，让它肆无忌惮。三教中人碍于龙族传承，并未选择对付它，许多事情，能忍耐便忍耐了下来。反正飞龙所为算不上过分，伤天害理之事从未做过，最多也只能说是顽劣而已。
  直到它闯入了这里，一位儒家圣人构建起用来观道的小世界。不仅让圣人的半生心血付之东流，而且飞龙还不知死活的仗着自己的身份挑衅了对方一番。而它又哪里知道，这位儒家圣人已经是濒临身死道消的局面，自然不会顾及对方是否为那世间真龙种。当即便将飞龙囚禁于这高塔当中，以符文锁链禁锢，不得逃出。
  晃晃悠悠几千年过去，因为锁链的缘故，飞龙的境界虽然没有下跌，但也没有半点儿增长。而它也习惯了现在的日子，还懂得了什么才是苦中作乐。寻常时候，便振翅而飞，虽然只是在高塔当中扑腾两下，但仍旧惊扰到了外面镇恶寺当中的苦行僧。这一来二去，不知为何，它便成了苦行僧心中的罪魁祸首。而那些妖魔鬼怪，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它的眷属。然而事情的真相，与它其实没有半点关系。不然三教中人，又岂止评价他一个顽劣？
  渐渐，星河隐匿，它又重回高塔。似乎是没享受到方才的惬意时光，它瞧着诸葛尘，近乎于央求的说道：“要不你再施展一下方才妙术？”
  诸葛尘轻轻摇头，飞龙也只好作罢。随后它又接着问道：“伪境打捞妙术，我也曾听说，只有两种可能而已。第一种便是自知无法跻身臻道境界，破罐子破摔，倒不如先打捞起妙术傍身，毕竟是实打实的杀力提升。至于第二种……只存在于修行人的想象当中，你不会这么疯狂？想要再打捞起一桩妙术吧？若真是如此，看在你方才让我回味曾经自在的份上，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到时候深陷其中，可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倒不如迷途知返，现在便跻身臻道。”
  诸葛尘又是摇头。
  “你这小娃子，怎么不听劝？”心本想着给出些建议，让诸葛尘继续动用妙术好让自己在这囚笼当中自在片刻的飞龙一见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小子，有些吃瘪的同时恼火说道。
  “不是两桩，而是三桩。”诸葛尘开口说道：“除了现在已经打捞在手的妙术之外，一个是前辈所留，另一个则是已经悟出雏形。想必只要能够按部就班的在竹篮打水之上行走，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飞龙闻言，大吃一惊。毕竟若是真被诸葛尘成功打捞起三桩妙术，在竹篮打水的境界当中，他便是先天无敌。再加上剑修身份的加持，更是无人能挡。且不说飞龙一类的真龙种，就算是真龙再世，在这一境界恐怕也不是对手。它总算是领教了如今站在它面前的白衣青年，究竟是怎样的怪物。也想起了当初那位将它囚禁在此的圣人，临终前所言。
  “想要解脱，简单。日后有人前来，心甘情愿的跟着对方便是。让其打断锁链，让你脱身。”那时候的儒家圣人，身上气机已经没了大半，生机流逝无可挽回：“以防万一，我在你体内留下了一道梦锁。倘若你反悔不愿跟从对方，这梦锁便会将你重新拖回此地，永世不得走出高塔。”
  想到此处，飞龙顿时来了精神，它抬起头来，想要站起，而后开口说道：“那你能否帮我打碎铁链？”
  诸葛尘赶忙摆手：“我一位伪竹篮就算杀力再高，也绝不会是飞龙的对手。你若是想骗我以达到让你脱身的目的，最好还是算了吧！”
  飞龙赶紧将前因后果讲出，但戒心极强的诸葛尘哪里能够相信？没再废话半句，便脚步匆匆，向着门外走去。
  然而在他即将踏出大门，走上阶梯的时候，却觉得脚步轻忽。片刻后，周围改天换地。不见高塔，不见云端，而是身处一处宛若梦境般的地方。
  在诸葛尘身边，飞龙周身已经没有了铁链的束缚，但这时候它反倒显得更加老实，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儒衫中年人半卧在床上，笑看白衣。
  洞悉了对方身份正是那位小世界主人的儒家圣人的诸葛尘气恼着走上前去，指着对方的鼻子便开始一条条陈列自己这一路来的艰辛，无非是因为你老子才会受这么多的苦之类的言语。至于破口大骂诸葛尘是万万不敢，哪怕对方已经身死道消，但终究还是一位圣人。自己有分寸的过过嘴瘾也就罢了，真要是毫不顾忌，又得被丢回梦国当中。要是这一次也被将记忆取走的话，他就肯定会葬身于此了。毕竟得罪了那位年少皇帝，若是给了对方算账的机会，自己可就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说完了？”那中年儒士瞧了一眼身边点着头十分知趣的退到一旁的诸葛尘，伸手指向飞龙说道：“蠢了那么久，总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看来顽劣的孩子就应该好好管教才行，我那几位朋友似乎直到我身死道消的时候也没能明白这个道理，还来让我将你放走。当时气得我恨不得直接将你斩杀，我都要死了也不关心，反倒关心一条飞龙的死活。”
  偷瞄了一眼无奈扶额，应该是说着玩笑话的儒家圣人，飞龙匍匐在地，哪里敢说半句反对的话？要是再被关入高塔当中，它是想撞死的心都有了。
  “作为我对白衣青年的补偿，日后你就跟着他吧！也算是代替我，帮他护道一场。”中年儒士伸出手来，示意诸葛尘坐在窗边，随后开口说道：“沉浸梦境几千载，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连个能够接过我衣钵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悲？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要拿你来观道？错了啊。我都身死道消了，哪还管那些。纯粹是想要让你来接过我的衣钵而已，但在这之前，总得考验一下心性不是？现在看来，当初确实没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