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兽潮！”
  临河大营里，一名青年军官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一片。
  方远成是血狼近卫一团的团长，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近五年，深受郭奉印的看重。说起来，早在几年前，郭奉印就有意调他升任师长，独当一面。可这位爷，是死活不肯，死乞白赖地求着郭奉印呆在近卫团不走，用他自己的话就是，去做个师长有毛意思，无非就是枪更多，人更多了，可咱近卫团既不缺枪更不缺人，我又没傻，干嘛跑去受那份儿累，操那份儿闲心。
  郭奉印当时，不过是一笑置之，拿自己这个老部下也没什么办法。
  可方远成却明白，打那一刻起，自己才算是真正进了郭奉印的法眼，宁可拒绝升官的诱惑，也要留在近卫团替郭奉印鞍前马后的跑，这才算是他的心腹。
  拿今天这事儿来说，就是他主动请缨，向郭奉印讨了这差事。来时，他可是打了保票，今夜十二点之前，必定拿下石堰镇，炸毁拦河大坝，水淹流沙城。
  这是一项死都要完成的任务。方远成甚至明白，他根本不用冒这个险。身为近卫团团长，这件事做好了，于他而言并不会有多少好处，可一旦出了岔子，那可就彻底失去了郭奉印的信任。
  那他一直努力营造出的稳重、老练的形象，可就彻底毁了。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向郭奉印讨了这差事，这让郭奉印大加赞赏，对方远成更是青眼有加。郭奉印清楚，自己这些个老部下，一个个都成了老兵油子，个个鬼着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正愁没人肯接，方远成跳出来，正解了他燃眉之急。
  这关键时刻，才能看出谁是真的一心为公。郭奉印当即大笔一挥，给了方远成两倍的补给，并郑重交待，“兵贵神速，此次干系重大，务必多加小心，待功成之日，我为你摆酒庆功。”
  方远成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便是脑袋掉了，也一定拿下石堰。”
  可如今怎么办，他打了保票，可这个鬼时代却偏偏同他做对？
  兽潮？开玩笑呢！
  他心里焦躁起来，感觉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都要着了。
  煎熬！
  就是这个滋味。
  由不得他方远成不煎熬啊，兽潮，该死，怎么偏偏这时候爆发了兽潮。若是早几天爆发，那他这趟就根本不用来。若是再晚两天，等他拿下了石堰，凭险而守，倒也不惧。真若是烦了，把大堤的口子掘了，淹死这些野兽。
  偏偏现在不行啊！
  兽潮若是攻陷了石堰，一时半会儿可就难办了？到那时候，他再想攻上去，可就要大费周章。一旦让流沙城的守军有所察觉，那可是打草惊蛇，后续的计划可就全都泡了汤。
  再说，他的军营在山下，石堰镇在山顶，强攻占据地利的兽群？他脑子秀逗了？
  不行，不能等了！
  方远成紧闭着双眼，呼吸都有些费力，他咬着嘴唇，冥思苦想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
  “通知一营，立刻出发。二营和三营进行炮火掩护！”他迅速地下达着指令，双目炯炯有光。一旦做出决定，方远成仿佛轻松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精神起来。
  他大声道：“通知所有人，今夜强攻石堰镇，向前者赏，后退者杀。无论是凶兽，还是石堰的守军，统统当场击毙，不留任何活口。”
  “是！”传令兵立正，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整个军营开始行动起来，脚步声如密集的雨点，规律而又带着节奏。不过片刻之间，一拨又拨的小股步队，沿着山路出发，朝山上扑了过去。
  血狼，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在短短的半小时内决断，方远成长呼了一口气，拿起地图，凝神细思。他总觉得事情诡异，这好端端的，哪来的兽潮。
  出于一贯的谨慎，他联络了郭奉印，将情况汇报上去。
  郭奉印的回答，却是极为简洁，“以不变应万变，一切按计划进行，大军将随后增援，不管是真兽潮也好，假兽潮也罢。援军一到，就将流沙城连根铲除。”
  “呼，但原如此。”他总算稍稍放了点心，只要援军来的及时，便有什么阴谋，又有何惧？
  “援军，怕他方远成是等不到援军了！”蓉姐冷哼一声，摘下了头上的耳机，语气中颇为不屑。血狼近卫团的驻地，早就被她监视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方远成今夜的行动，尽在她掌握之中。
  与此同时，师问语和陆石也摘了耳机，将眼光投向了黑夜中的石堰镇。再过片刻，那里就会变成杀人的绞肉机，不知有多少颗大好头颅，会滚滚而落。
  三个人都有些紧张，虽然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事情的走向，却并不完全乐观，一旦出现纰漏，那方远成的大军就会象推土机一般，将小镇夷平，再没什么机会。
  “都准备好了吗？”师问语轻声询问，她的额头上已经见汗，美丽的容颜有些发白，手心里也全是汗水。看得出，她对这次的猎杀，也并没有太足的信心。
  蓉姐给她打气，轻声道：“一切放心，咱们这次有心算无意。方远成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每一步，都在咱们的算计里，料他插翅难飞。”
  插翅难飞么？
  陆石瞧着山顶，想着之前的安排，摇了摇头，叹道：“若是真有翅膀，说不准，能飞出去。只是，还要看有没有运气。”
  “噗哧”一声，师问语捶了他一下，“就知道逗我开心，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真的！”
  蓉姐却是直摇头，脸色有些冷，“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真的。”
  她猛然一皱眉，忙做手势，让两个人静下来，低声道：“他们来了！”
  来了？
  陆石和师问语同时惊觉，忙蹲下身子藏好，远处的夜色里，果然传来了细密的脚步声，黑影密密麻麻地，弯着腰在密草中穿行，一顶顶钢盔如起伏的麦浪，一眼看不到头。
  好快！
  陆石不由为血狼的效率惊叹，从决断、出发，一直到杀到山下，这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血狼军团的职业素养，端的是当世无双，难怪郭奉印所向披靡。这份魄力便绝非常人可比。
  这个方远成，不简单呐！
  陆石的忧虑，又加深了几分，有这么一个对手，胜负难料。而郭奉印的援军马上就到，看来，还有不少硬仗要打。
  无论如何，今天这一仗，一定要赢得漂亮。打方远成一个措手不及，要他万劫不复。
  那边，蓉姐已经开始传令，她在对讲机里肃然道：“狼崽子已经钻进了口袋，放他们过去，扎住口子。等信号，使劲，往死里揍！”
  简洁、明了，甚至有些粗暴。
  对于蓉姐的这种态度，陆石一向不敢恭维，却又说不出，到底有哪儿不对。他总觉得，似有不妥，可若是让他来做的话，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这在概就是眼高手低的缘故罢。他有些自嘲，瞧着深夜里的那一丛丛人影，不由叹息。全是大好青年啊，没去猎杀凶兽，为稷城的安宁扫清障碍，反而全耗在这种人类间的内战上。
  怪不得，这种末日一般的时代，总是挥之不去。
  他拼命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迂腐。人类文明史上，从未停止过战争，而这见鬼的时代，不也是核战争所导致？救世主？根本不存在的。
  人类从生下来那一天起，就一直在致力于毁灭掉全人类。这好象是旧时代，某个无聊的哲学家所说，却是恰如其分，没半点儿水分。战争，伴随着人类的文明史，从未停歇。
  “还是先想想自己吧？”阿黛拉猛地跳了出来，在他的脑海中大声嘲笑，“小子，你现在都快保不住小命了，还有心思伤春悲秋，去做那些吹牛皮般的学问？”
  “什么事？你都知道什么？”阿黛拉的话吓了陆石一跳，他知道阿黛拉不会平白无故的这么说，急忙追问。
  阿黛拉竟是一反常态，没同他闲扯，直接说道：“你这计划有明显的漏洞，想过没有。你漏掉了石堰镇中的人，他们会干什么，你就没想过。”
  “他们会干什么？”陆石有些奇怪，这是什么意思，那些人除了逃命，还能做什么？
  蓦地，他的脸全白了。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若真是那样，那不仅是方远成的近卫团，便是流沙城，也保不住。
  他转回身，刚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同样脸色苍白的蓉姐和师问语。
  显然，她们两个，也想到了什么。
  “该死！”蓉姐皱着眉，一拳捶在石板上，捶的粉末横飞，她双眼都冒着火，“大堤，该死，把这茬忘了。”
  陆石和师问语一跃而起，沿着山路朝山顶狂奔，连半步都不敢停。
  “该死！”陆石心中暗骂，竟是疏漏了，若真是有胆大包天的镇民，掘了大堤口子，想着水淹凶兽，那可就一切全都完了。
  蓉姐怒骂一声，起身跟上，临走不忘交待副官，“若是看到预定的信号，一切按原计划执行。”
  “是！”副官应了一声，迅速向前，拾起通话器，接替了指挥的位置。
  风波诡谲，一切又走向了难以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