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商业街的摩天大厦里，真理社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在深夜仍然亮着灯。
  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皮肤干净白皙，带着秀气的银丝眼镜，一身妥帖的白衬衫，袖口整齐挽起，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格外秀致的锁骨。只不过他的一条腿打上了石膏，一根拐杖放在身侧，略微破坏了美感。
  他坐在办公桌前——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将笔记本电脑搁在一边弃之不用，却喜欢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字迹娟秀清爽，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整齐、雅致。
  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只古朴的陶埙，一个清脆如同二月春笋的娇嫩声音在絮絮的诉说着什么。
  一个身着整齐西装的中年男人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秀致的男人问。
  真理社常务总经理于秋鲢说：“韩校长，凶尸失败了。”
  “……钱得来很难对付？”
  “不，它的一条手臂被路人踩骨折了。”中年男人说，“按理说不应该啊，我可是亲眼看见你给它喂了一大海碗的血，你当时那脸色……谁知道这百年凶尸空有一个厉害的名声，居然这么不中用！”
  韩遇的刷刷书写的手突然停了，笔尖深深的刻在纸面上，氤氲出米粒儿大的墨迹。
  他抬头看着于经理，仿佛听说了天方夜谭……
  百年凶尸善以血肉为食，用神之后裔的血脉精心饲养，又恰在子夜阴气最重的时候出手——
  被随便一个路人……踩骨折了？！
  真理社于经理继续说：“现在贪狼那边抓着这个把柄，在初阎君殿下面前说是你贪生怕死，没有用神之血脉精心喂养凶尸才会导致这个结果，殿下那边正忙着闭关修炼没理会。不过你要做好准备，等殿下出关后，那些家伙肯定要旧事重提，到时候殿下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韩遇垂下秀致的眉眼，“那个踩断凶尸手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去查查那是个什么人？”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蒋伯仁的魂魄还没找到吗？”
  于经理摇了摇头，“也是奇了！”
  韩遇说：“找不到蒋伯仁的魂魄，就算抓到钱得来也没用。”
  于经理点点头，忍不住问：“你的腿怎么了？”
  韩遇看了一眼自己骨折的腿，在这一点上他跟凶尸倒是同病相怜。那个把他扔出去的第二刑侦支队小女警，看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梅兰戴了顶嫩黄色的渔夫帽，穿水蓝色的卫衣，有点像动画片里的樱桃小丸子的模样。
  她提着个小袋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早餐奶黄包。
  钱得来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梅兰眼角瞥到昨晚上跟踪她的那个男人，用眼神询问钱得来。
  钱得来却好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的蹲在河边，摆弄鱼竿和鱼食。
  梅兰忍不住悄声问：“还不动手吗？证据应该够了！”
  钱得来一愣，然后笑了，“你倒是聪明，一声没交代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梅兰翻了个白眼，“很明显啊！冯健那里难有突破，根据倪大新的口供，我们知道死者在死前几个小时刚刚见了私家侦探斯因。但是作为一个常年侵犯他人隐私的私家侦探，想要通过正常的询问，怕是很难得到我们想要的线索——想想也知道，那个家伙肯定是一问三不知的打太极——我们哪有那个闲工夫，着急破案呢！”
  “但是假如抓到了对方的小辫子，那情况就很不一样了——”梅兰撇了撇嘴，“所以呢，您就故意设了个局，让这个私家侦探来调查警察。只要抓到他跟踪偷拍警察的证据，我们就有理由拘留他，甚至可以向检察院申请搜查令，去搜他的侦探社，这样什么证据都有了。”
  钱得来浮夸的拍了拍手，“精彩！”然后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还不动手吗？”
  梅兰没想明白。
  钱得来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老神在在，“当然是因为我还有其他打算啊，小傻子！”
  “……？？？”
  稀奇古怪的钓了一天的鱼，钱得来发现梅兰的耐性非常的好。
  当小女孩问他钓鱼的诀窍的时候，钱得来随口说坐着不动就行。
  然后梅兰就保持着一个姿势几个小时没动一下。
  一般年轻女孩很少有像她一样，第一次钓鱼连鱼饵都不知道怎么挂，但是能够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等鱼儿上钩，一等可以等一整天。
  一只蝴蝶翩然落在梅兰嫩黄色的帽檐上，静静地待了许久，梅兰水蓝色卫衣的褶皱和握着鱼竿的手，都没有一丝移动。
  钱得来眯了眯眼睛。
  ——军人般的自律和耐力啊！
  她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品质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显然这种韧性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而深入骨髓。
  直到河里最狡猾的大鱼咬了钩，梅兰眼疾手快立刻收杆，提着一条足有十来斤的大鱼向自己得意的炫耀。
  钱得来想，这姑娘一定是个最好的猎人。
  钱得来拎着水桶把鱼寄放到渔村饭庄，嘱咐老板养两天，挑个儿大肥美的炖上一锅周一送市公安局第二刑侦支队给大伙儿改改伙食。
  周一上班的时候梅兰还是一脸莫名其妙，钱得来欣赏了好一会小姑娘的懵逼表情，然后手机提示收到来自大侦探斯因的转发邮件。
  钱副队长从来不做无用功，而且喜欢一箭双雕。
  ——邮件里是本城第一私家侦探对第二刑侦支队实习生梅兰的调查报告。
  和政审的材料几乎完全一样，但也仅仅是“几乎”。
  梅兰是个弃婴，婴儿时期被一个孤儿院收养。十几岁的时候，突然被亲生父母找到，随即亲生父母双双死于车祸，给梅兰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和保险金，足以保障她一生衣食无忧。原本她要被送到福利院，但她父母生前的好友愿意担任她的监护人，并且花高价雇佣了一个保姆专职照顾这姑娘，再后来姑娘高考考上了警校，警校四年成绩名列前茅，大四来到第二刑侦支队实习。
  钱得来注意到两点政审材料里没有的内容。
  一个是当初梅兰的辅导员本来推荐她去省厅实习——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但平台更好，而且在省厅不用经常出外勤，对女孩子也比较方便。但梅兰拒绝了，并且主动打报告要求来第二刑侦支队。
  孤儿……也就是说，这姑娘能进第二刑侦支队确实不是走后门。
  还有一点是梅兰患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这当然不会影响她警校入学的体检，毕竟警校体检虽然严格却也没有针对幽闭恐惧症的检测项目，但是校医还是建议她以后最好不要从事刑侦工作。
  幽闭恐惧症……怪不得从来不敢乘电梯……
  不过即使查出这两点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这姑娘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来第二刑侦支队贡献光和热，应该不是打算当个吹空调的办公室吉祥物。
  可是对于梅兰，钱得来始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疑惑。
  第二刑侦支队和鬼神打交道，凡人避之不及，凡是进入第二刑侦支队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得已……梅兰——太过干净了，干净到有些欲盖弥彰……
  想起那个乖巧聪慧的姑娘，钱得来很矛盾——她越是看起来简单，就越发的神秘。
  “来两个人，跟我去办案！”
  几辆警车直奔中央大街斯因侦探事务所。大侦探斯因被一群警察堵在办公室的时候，嘴角难得的抽了抽。以他的机敏程度，从钱得来一行人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就立刻想明白前因后果了。
  斯因一针见血的指出：“你们这是钓鱼执法！”
  钱得来嘱咐莫离先关了执法记录仪，然后痞里痞气的拉开椅子坐在斯因对面，“那又怎么样？”
  斯因认出那天裴文静也是一样的姿势，他气得咯吱咯吱的咬牙，钱得来毫不怀疑，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搞不好自己现在就要被嚼碎了。
  一瞬间，斯因首先考虑的是和国家机器硬碰硬的结局——我们国家虽然明文禁止执法圈套，但显然证明的这个过程不会愉快，而且耗时良久。最重要的是，即使他拿到了钱副队长钓鱼执法的铁证又怎么样，他已经上了警察的黑名单，以后再做私家侦探也不会有权贵找上门了。
  想通这一点，斯因的态度有所缓和，他当然知道钱副队长关掉执法记录仪，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气他。
  “钱副队长，也许、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钱得来等的就是这一句话，所以说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儿。这厮喜笑颜开，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招呼大伙儿出去坐，办公室里就剩下钱得来、莫离、斯因三个人。
  “斯大侦探既然开口了，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钱得来悠悠的问：“光达集团董事长蒋图承唯一的儿子蒋伯仁在六天前被杀，这个事你知道不？”
  “而且蒋伯仁被害几个小时之前刚刚来过你的办公室，他来找你干什么？”
  斯因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古怪。
  古怪，钱得来只能想到这个词，甚至觉得他的面部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扭曲。
  “原来如此。”斯因苦笑了一声，“怪不得钱副队长要用这种手段来问话。”
  按照行规，他当然不能把客户的信息透露出去，更不能透露给警察。如果传出去他会被同行攻讦，客户也不会再信任他。但是现在被抓到了把柄情况就不一样了，比起违反职业道德对个人职业生涯可能会造成的影响，被警察无休无止的调查甚至拘禁、管制而落下案底，那点子所谓的职业道德根本不值一提。
  钱得来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斯因转身从上了锁的书架上取出一份档案袋包裹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资料的副本都在这里，正本已经交给蒋公子本人了。”
  “蒋公子最初找到我，只不过是让我找一个名字叫chuyan的美女。”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素描，“我根据蒋公子的描述画的——以前我专门学过模拟画像——据说有七八分像。”
  钱得来接过素描纸，纸上的女人十分的美貌。
  “有名字有长相，想找人其实非常容易，但是……我并没有找到这个人。”
  钱得来冷笑一声，“你找黑客入侵了公安系统。”
  斯因尴尬的咳嗦了一声，没接这茬儿。
  钱得来又问：“或者你就是这个黑客？”
  斯因急忙转移话题：“确切说，我是没有在现存的活人里面找到这个女人。”
  “……”
  “我找到了一个姓名相同、长相类似的女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年龄也比较接近。不过很可惜，那个名字叫做chuyan的女孩，死在了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里。巧的是，发生火灾的度假村大楼，是蒋家在十堰山投资的产业。那一场大火，死了六十多个人。”
  钱得来和莫离不约而同的觉得脊背发凉、汗毛竖起，大概斯因也有同感，就起身把空调开成了暖风。
  “然后呢？”
  斯因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调查了那场火灾，起火的原因是村民焚烧秸秆导致的山火，波及了度假村。总共死了六十九个人，活下来九个人。死的人除了两个带队老师之外，其他死者都是才十几岁的学生——大好年华、人生还没开始，就以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当然事后蒋家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了受害者家属不少钱。
  可是根据我的调查，有部分受害人家属始终对火灾的起因存疑，而且质疑消防没有尽职。十多年前不比现在的自媒体时代，很多消息很容易被压下去，再加上确实没有证据证明火灾和蒋家有关系，所以最后不了了之。”
  钱得来翻阅斯因的资料，资料显示当时去度假村春游的是本市公立的东方红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小学毕业。
  出事的时间是4月18日凌晨一点多，当时住在度假村的老师和学生已经睡熟了。
  每年3-4月份是本地农民春耕的时间，过去农民会集中在这段时间燃烧掉秸秆以备春耕。
  但同样，春季也是本地的风季，资料显示出事当天风力最高达到十级。风助火力，席卷了整个十堰山风景区。
  为什么大半夜烧秸秆？据说是当时已经进入防火季，村里通知焚烧秸秆要罚钱，但是急于春耕的大老粗就选择在晚上焚烧酿成大祸。
  而且根据火灾后消防的评估，蒋家十堰山度假村的防火设施也没什么问题。
  一切看上去，似乎无懈可击。
  “那……那个名字叫chuyan的女孩呢？”
  “她就有意思了！”斯因面露恐惧，语气却故作轻松，以至于显得面部表情有些扭曲，“她不是出事小学的学生，事发后也没有监护人来认领她的尸体，查不出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她的名字登记在入住宾客名单里，由于带队老师死了，没人知道这个姑娘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钱得来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根据斯因的调查，当年保存在宾馆前台的点名册有女孩的照片和姓名。对比学籍资料，又证明女孩确实不是东方红小学的学生。
  钱得来觉得头皮发麻，他一寸一寸打开点名册，十几年前的蓝底标准证件远没有如今那么清晰，类似打了柔光一样的低像素显示出特有的年代感。
  照片里的女孩十岁出头，容貌清丽绝伦，是个十足的小美人。她和斯因模拟的素描画像有几分相像，又和记忆里某种冥冥注定有着难以言说的契合。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当他打开阴暗腥湿的墓道时，墓道终点那个盘腿端坐着、有着苍白脸色的漂亮女孩。
  她身着凤冠霞帔，脸上涂着浓妆，朝他展颜一笑，面容是蜡质的青白色，却是明眸皓齿。她伸出一只小小肉肉的的手掌，声音在缥缈悠长、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变得空灵——“带我回家，好不好？”
  那些埋藏在时光深处的惊艳、欺骗、血腥、腐烂卷土重来，钱得来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的痉挛。
  ……
  钱得来冷笑一声，扣上点名册：“还真是像恐怖电影里的情节。”
  大侦探斯因说：“阔少一见钟情的神秘女人竟然是十几年前死在自己家度假村的少女——这种事情，不知道第二刑侦支队的两位警官有没有遇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