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传甲低声道：“少爷？”
  李寻欢凝视着他，突然大笑道：“就连你也不记得他……对，你当然不记得他，你当然已经忘了！他一定恨不得这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他握着酒杯的手握得更紧，那只酒杯竟然被他一掌捏碎。
  他的手掌已鲜血淋漓，血水混着酒水一同洒在地上，而他的脸上却毫无反应。
  铁传甲道：“‘他’是谁？少爷，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我想起了一些令我很后悔的事。”
  “后悔？”
  “不错！”
  他的笑声已止住，站起身，望向天机老人，拱手道：“失礼了，在下需先行一步，望前辈恕罪。”
  孙小红道：“你要走了？”
  她本也要猛地从桌边站起来，天机老人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望向李寻欢，道：“李探花，你我已同行了一路，多少也已熟悉你的脾气，这句话本不该劝你。只是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毕竟越是要紧的事，越应该冷静下来后好好合计一番，再做打算。”
  李寻欢道：“前辈这番话，李某心里清楚。只是这件事，原本不是什么需要合计的事。”
  天机老人叹道：“看来你决心已定？”
  “正是。”
  天机老人端起酒杯道：“一路保重。”
  一句之后，他的确不曾再劝，因为他知道能使像李寻欢这样的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么这件事一定比他的性命要重要得多。
  尽管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样绝望，那样痛苦。
  但是这世上能带来痛苦的感情不仅有恨，还有爱，而且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加令人折磨。
  李寻欢也举杯，杯中的酒被他一饮而尽。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铁传甲，道：“此行我只能一个人去。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铁传甲失声道：“少爷，你不打算带上我？你要去哪里？”
  李寻欢惨笑道：“我也很想知道我该去哪里，毕竟我已没有地方可以去。但无论如何，我总是要走的。也许我根本不该回到那里，只是……”
  水亭阁里人声嘈杂，李寻欢的声音也渐消失在这许多的声音中。
  他慢慢朝外走去。
  晨。
  旭日已升起，林中尚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
  丁香的长发被这水雾打湿，就连青色的薄衫下也已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微凉的露水。
  但她仍然一动也不敢动。
  小玉的脸正在离她不到十步外的地方。
  那少女无疑是个美人。她还很年轻，皮肤也很白，眉毛利得就好像是两柄刀，却并没有使她显得太过刚硬，而仍然是那样娇憨可爱。
  她虽然很美，却没有比丁香更美。
  但是若要拿她和小玉来比，无论是谁都知道，赢的人一定是小玉。因为沉香绝不会多看她一眼。或许就算她死在沉香眼前，沉香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因此她也一动不动。
  她的心中并没有多少羞愧，因为二郎神的刀虽然架在了小玉的脖子上，看起来却并不像是立刻会砍下去。
  二郎神。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身段仍然是那样傲慢，刀也仍然是那样稳。
  这天神虽然有着一身高深莫测的法力，却很少对他们下死手，反而更乐意玩一些阴谋诡计。这或许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起他们。
  因此她也不该指望他能杀了小玉。何况他们此刻正在做着一笔交易。
  这交易的场合并不公平，甚至称得上单方面的胁迫。但丁香已决心要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林外退去，没有再回头看小玉一眼。
  当丁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外，树林内的两人却已换了一副模样。
  小玉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脸上笑嘻嘻的，伸手推开了架在她脖子上的三尖两刃刀，道：“可算是走了。我都快熬不住了。”
  若是丁香还在这里，一定要大吃一惊。
  因为杨戬也在微笑。
  他微笑道：“她走的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
  小玉道：“因为她太怕你了。她一定在想，在这里呆的越久，就越容易被你发现。”
  她伸了个懒腰，又道：“我演得怎么样？”
  杨戬道：“还不错。”
  小玉道：“这下子所有人一定都相信我和你串通一气，要去杀沉香，杀孙悟空。娘娘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也一定不会再怀疑你。”
  杨戬道：“不错，你做得很好。”
  小玉道：“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杨戬道：“什么？”
  小玉道：“你将梅山老四和老六交给我，是要支开他们让老六好生养伤。但是你若是真的这样做了，他们两人会不会恨你？”
  杨戬笑了笑，道：“当然不会。他们二人是我结义兄弟，我自会安排妥当。”
  小玉嫣然一笑，道：“我没有过兄弟姐妹，不太懂什么结义兄弟。但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啦。要是使像你这样的好人与朋友反目成仇，我可是要内疚到睡不着觉的。”
  杨戬道：“好人？”
  小玉一怔。
  杨戬又道：“也许你已经忘了你姥姥是死在谁的手里。”
  小玉又怔了怔，道：“她……她并不是你杀的。”
  杨戬道：“但老六是因我的命令而去。你大可以仍旧不把我当作你的仇人。那么我将梅山老六交给你时，你是不是要杀了他？”
  小玉喃喃道：“我……当然不会。我只是——”
  她一跺脚，又道：“算了，我说不过你。我没有你们这些人那样聪明。但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是个好人。”
  杨戬道：“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但依靠直觉来做事，总有一天是要吃大亏的。”
  小玉道：“你没有反驳我，岂不是就说明了我猜的是对的，而且猜得很准。”
  杨戬微笑着，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小玉嘟着嘴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可是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的。我猜过的事，很多都是真的。”
  杨戬道：“哦？你猜过什么？”
  小玉眨了眨眼，道：“我猜过……我猜你不喜欢嫦娥。”
  杨戬道：“哦？”
  小玉道：“我知道一个人看着喜欢的人该是什么眼神。你若是真的喜欢她，看着她的眼神一定不会是那样，是不是？”
  杨戬微笑道：“你的聪明终于用对了一次地方。”
  小玉吃吃地笑道：“你竟然连这种事也在演戏。你不怕若是嫦娥真的爱上了你，该怎么办才好么？”
  杨戬道：“她不会。”
  他回答的简短而平静。小玉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又道：“好吧，我本来也想象不出你会拿那样的眼神看别人。不过我以前遇到过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他救了我和沉香一回，也是个很好的人。但那个人的脾气却比你好许多倍，既好看，又温柔……你若是能像他一样，喜欢你的人一定会变得很多很多。”
  她一边说话，一边回忆，不曾察觉杨戬的眼神有刹那闪动。
  杨戬道：“你还猜过什么？”
  他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平稳。
  小玉又笑道：“我还猜，你过一会儿要去见三圣母，是不是？等你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杨戬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小玉终于忍不住道：“我猜的对不对？”
  杨戬笑了笑，道：“看来你的直觉的确很准。”
  小玉眨着眼笑道：“我早就说过嘛。等到这一次顺顺利利瞒过了王母娘娘，沉香拿到开天神斧，救出了三圣母之后，一切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所有人都会感谢你的。而我、我也能去见一见沉香——”
  她的目光忽然飘向远处。
  她虽然已经历过了许多事，却仍然是个单纯而质朴的少女。
  这一刻，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唯有对恋人的思念。
  在这样的少女面前，杨戬的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微笑。
  直到小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远处，他的微笑才冷了下来。
  三首蛟的声音在他手中响起，道：“这小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还真好骗。”
  杨戬淡淡道：“她虽活了三百多岁，经历的事却太少。”
  三首蛟道：“您若真的打算将老四和老六交给这小丫头，他们恐怕当场便要反水。”
  杨戬道：“嗯。”
  三首蛟道：“我知道您心里一定有所打算，可是若连老四和老六都反了，您——”
  杨戬冷冷道：“你只需做好你的事。”
  他转过身，驾云朝着空中遁去。
  小玉至少有一件事没有猜错。
  他的确正要去华山。
  他要最后一次，见一见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