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打到的是个地精，高度也差不多，可落下的手感却不同。地精是扁平脸，没有猫狗似的湿鼻子。拳头碰到的东西长着个大鼻子和两颗前突的门牙，有那么点锋利，以至于划开了他的手。
  一拳下去又是一拳，迪恩步步紧逼，不给还手的机会。等感觉把对方打得站不稳了，他就想拔剑。刚缩回手，手背便传来了一丝凉意，温润的液体流到了指尖，出血了。迪恩立刻抬脚后踹，果然踢到了暗箭伤人的家伙。那厮的惨叫与众不同，竟是“吱！”
  打倒了一个埋伏的，鬼知道背后还有几个。迪恩拔出剑朝前虚晃，逼得倒下去才爬起的那位滚进草丛里。他抓住机会往前跑，祈祷千万别被树根绊倒。
  佣兵顺利逃了出去，疑似地精的家伙也没跟来。
  他跑回营地叫来汉斯和里昂，三人点着火把在小树林搜了个遍，既没找到詹姆斯也没找到地精。要不是迪恩右手肿的老高，加上詹姆斯和艾丽确实失踪了，同伴都要怀疑他胡说八道。
  地精用的都是偷来的武器，生锈且肮脏，被划到跟中毒差不多，迪恩被迫退出战斗。会用剑的又少了一个，搜索进行不下去了，只能原地等天亮。后半夜没人入睡，个个瞪着眼睛，斯宾塞牧师算是里面相对镇定的。牧师烧了水给迪恩处理伤口，告诉迪恩“假如柯林斯小姐真如她所说的，治疗刀伤乃至中毒都不在话下”。
  还用说吗？我都亲眼见过。迪恩低头看那愈发肿胀的右手，担心自己会成残废。
  第二天的太阳终于被盼来，熬过了夜晚，树林里没东西等他们了，包括艾丽的遗体。迪恩凭着记忆找到昨晚的位置，地上只有压断的树枝和一滩血。
  詹姆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还是在离波恩仅仅只有二十里的地方。汉斯不甘心，坚持要继续找，客人由吊着手的迪恩和里昂送去波恩。走的时候迪恩反复叮嘱汉斯，叫他小心那些“藏在树后的地精”。
  为了防止汉斯不当一回事，迪恩晃晃右手权当提醒，不小心弄开纱布，一滩浓水当即流了下来。
  看着汉斯作呕的表情，迪恩觉得是提醒到位了。
  不是万不得已，他真不想去见未来的伯爵夫人。可迪恩有点没得选，右手伤口的溃烂非常严重，斯宾塞牧师为他换过两次纱布，抹上药膏都弄不好，用牧师的话形容“像是有虫子在啃”。
  进到城里已是黄昏，斯宾塞牧师建议迪恩第二天一起去见见“泰拉转世”。牧师至今抱着怀疑的态度，迪恩欣赏牧师的冷静，理解他是因为没能亲眼看过莉莉创造的奇迹。
  所有关于莉莉的传言都是真的，只要莉莉能治好他的手，叫一声泰拉转世又如何呢？说句亵渎的话，佣兵才不在乎谁是大地之母。
  他嘴上答应着打发了牧师，回头便趁天没完全黑先去了。
  墙下摆着一排火盆，盆里的火苗被带着呼哨声的风吹得东歪西倒，好几次迪恩都以为要熄灭了。事实上这种情况不是没发生过，但总会被及时点亮。毕竟还有人在等，把客人丢弃在黑灯瞎火的院落里，伯爵的脸就丢大了。
  等待的人里绝大多数都很健康，说说笑笑当是凑热闹，也有虔诚的手握圣母像一言不发。不管外面的人抱什么态度，呆在屋里的莉莉肯定不温不火。迪恩站麻了腿才见门开了一次，放进一个人，而这还是教堂敲响钟声之前。
  天色已经很晚了，月亮刚出来守卫便开始朝外面赶人，迪恩也在被驱赶的行列。
  “我是伯爵的客人。”为了不当残废，迪恩脸都不要了。
  “是啊，谁又不是呢。”守卫只管往外推人，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疼的迪恩脸都歪了。
  在疼痛驱使下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对着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直接喊，柯林斯小姐会愿意见我的吧，她认识我啊。守卫在他能这么干之前就把他推了出去，和另外三十多个牢骚满腹的人一块轰到了大街上。
  明天再来吧，他试着捏了下右手手掌，触感像是放了太久的西红柿。等得到明天吗？他绝望了。
  “迪恩？”
  听到有人喊，迪恩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这声音谁会忘得了？总说精灵都有着歌唱家的嗓子，这不是夸大其词。
  赵雯依旧把脸藏在兜帽里，这次换了条紫色斗篷。边缘绣着蕾丝，长度拖到了地面，要是在精灵身后看见两个拉着裙边的女仆，迪恩也不会觉得奇怪。
  “超（chao）……赵雯小姐。”在受伤手掌允许的范围内，他尽量去摸心脏，以便把鞠躬做标准。
  也就一个月没见，迪恩便遗忘了精灵名字的特殊发音。
  “你受伤了。”赵雯用的是陈述的口气。
  迪恩脑中突然有了个主意，既然赵雯有瞬间移动的本事，为什么不求她把我送到柯林斯小姐身边？
  “我能看看吗？”精灵捧起了他的手，看的非常仔细，这阻止了迪恩说蠢话，要一个女人把自己送到另一个女人的闺房。
  “嗯……今晚，不，明早来旅馆找我，你知道在哪儿。”
  精灵说完就走了，在伯爵家附近一男一女长时间交头接耳，其中一位还不肯露脸，确实容易引起守卫不友善的反应。
  别人说的简单，却把迪恩陷入左右为难的处境。比起精灵的“巫术”他更信任莉莉，要知道莉莉治病救人时，他是见证者啊。
  最终在礼貌的驱使下，迪恩去郁金香旅馆赴了赵雯的约。精灵不是嘴上说说，她准备好了小刀，绷带，瓶瓶罐罐的药剂和阵痛的酒，还不需要排队。
  “你在哪儿受的伤？”精灵一边问着他话，一边把旧纱布，脏水盆和空药罐统统丢给女招待处理，根本懒得看对方的脸色。
  迪恩记得这个女招待就是那晚举报他们的女人，如今精灵成了伯爵的座上宾，自然也不会再有守卫来宣布“波恩不欢迎尖耳朵”。
  “我……”他的回答被掉在地上的盆打断，迪恩怀疑女招待是故意的。
  赵雯对佣兵的故事很感兴趣，非要迪恩带她去不可。问精灵理由又不解释，女人都有保护隐私的特权，何况是女巫。迪恩只提了个要求，一个让赵雯不爽但又无非拒绝的要求，他要带上火炉大师。
  普通男人都巴之不得和女人单独外出，但迪恩属于聪明的那一类，懂得在这个世上命最重要。
  邓肯才听到“地精”就答应了，都不问有多少在哪里，正是这种性格和城墙下砍断马腿的战技让迪恩决定邀请他。迪恩没见到戴娜，矮人不管男女天生便是可靠的战士，这跟刮风会下雨并列为社会常识。
  对于戴娜的去向邓肯说是回了老家，迪恩再问矮人就不高兴了，质问他“是不是对戴娜有意思”？
  “你们长腿自己的女人不够了吗？把主意打到我们矮人头上？”火炉大师的指控越来越离谱。
  想到戴娜酒桶般又矮又壮的身材，迪恩连连摇头，双手跟着摆。
  “你是个傻子，矮人姑娘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懂吗？”没想到迪恩的过度反应惹得邓肯更加不悦。
  “对对对，火炉大师。”佣兵随着矮人说，想赶紧混过去好尽快出发。
  “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尖耳朵算好看？”邓肯嘴朝着精灵撇，非得牵扯一直不说话的第三方。
  “……赵雯小姐是很漂亮。”迪恩进退两难，调整下了语气才敢接腔。
  “所以你喜欢她这种的？而不是戴娜？”
  即将出发的三位伙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邓肯·火炉就这么喜欢把天聊死。有可能矮人都这样吧，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的迪恩索性走开，去催促马行老板赶快把马车准备好，留下邓肯和赵雯大小瞪小眼。
  矮人骑不了马，迪恩租了马车，车里颠不颠完全取决于路况。然而即使再烂的路，也阻止不了邓肯调侃赵雯。
  “和尖耳朵一起旅行，哈！准备好葡萄酒了吗？”出城没多久，火炉大师竟然又能强行打开一个话题。
  “我们这次不是去地狱吧？”邓肯自己嘴贱也就算了，非要用胳膊去拐迪，弄得迪恩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矮人在前面和迪恩轮流驾车，顺带嘴臭，精灵在车厢里保持沉默，也许睡着了吧，这样更好，反正迪恩是没勇气回头看精灵到底睡没睡。
  他已经有点后悔叫上邓肯了，自己和精灵租两匹马快去快回不更好吗？手上的伤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精灵给了他换了三次药缝上了线，要他别在意留下的疤痕。
  精灵心灵手巧，不嫌弃他，出乎意料的有耐心，这或许便是迪恩没去找莉莉的原因。柯林斯小姐高不可攀，哪有精灵来的平易近人？
  马车碾到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把车厢颠起了一尺多高，赵雯在后面“哎呦”叫了声。
  哦，原来你没睡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