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先生，你不相信地母吗？”
  斯宾塞牧师上来就丢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哪里敢接，这问题也不是随便能打哈哈打过去的。篝火边的人都看着他，迪恩不得不表态。
  “我当然信了。”从语气到神态都是应付，我就一个用剑的大老粗，你们还要怎么样？
  没人想怎么样，也许一个人除外。
  回答完了他起身离开，刚走出几步便不由自主的发了个抖，深秋的夜晚冷风拂面难道不正常？迪恩裹紧了斗篷，这玩意儿可值钱了，狼皮的呢。
  “那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祈祷？”
  背后传来的问题又拖住了他，听那不依不饶的口气，仍然是非答不可。
  “我要去换詹姆斯，然后独自祈祷。”
  迪恩边说边走，尽可能走的快一点，这样才能对下一句“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听而不闻。
  在大把的神职人员偷偷结婚的当今社会，斯宾塞牧师可谓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但牧师和牧师的追随者是顾客，再想想牧师要去见的人，还是别得罪为好。
  既然不敢开口顶撞，那就只能把沉默是金当消极抵抗了。好不容易确定了牧师没盯着自己看了之后，迪恩把走路改成小跑，因为他实在受不了斯宾塞不合时宜的过度虔诚。
  都说佣兵不能选择主顾，这话没错。为了挣快钱就得容忍各种各样的顾客，乃至怪胎，而像斯宾塞牧师这类的客人是最近的主流。
  这些人不管从哪儿来，亚琛，阿登，帝国，法兰克，勃艮第，乃至阿尔卑斯山后的亚平宁。统统是要去北莱茵的波恩，当面见见那位被称为泰拉转世的奇迹之女，莉莉·柯林斯小姐。
  路上旅客多了，保镖跟着稀缺起来，稀缺到波恩本地同行愿意带上迪恩挣钱。
  送完这批人就跟詹姆斯说我要休息，迪恩计算着临近的婚礼日期，算下来也没几天了。他不会蠢到跟詹姆斯说自己受邀参加伯爵的婚礼，没人会相信的。得想点别的借口，要符合他一个无名之辈的身份。
  该死的，说看上个姑娘都比这可信。迪恩咬着嘴唇，忍住了苦笑。
  詹姆斯人不错，对手下兄弟都很公平，迪恩以后还想跟着干，不能把关系搞僵了。这过于积极的换岗既有受不了牧师的啰嗦，也有拍马屁的成分。
  迪恩走到那块能俯瞰宿营地的斜坡上，他没看见詹姆斯，只见到地上有根解下来的皮带。
  这家伙，剑都不拿……迪恩耸耸肩。顾客里不是所有人都付得起旅费，有些人便拿自己付。老好人詹姆斯来者不拒，用他的话说是“想想这些可怜的女士如果不能及时赶到波恩，会有多大损失。”
  伯爵的婚礼邀请了许多贵客，贵客都带着自己的侍从卫兵诸多人等，而这些人又吸引了方圆百里内或明或暗的娼妓。波恩的旅馆都被挤爆了，住不进去或是住不起的人就在露天搭帐篷。
  这会儿不知道詹姆斯在哪儿跟人“搭帐篷”，迪恩冲营火边陪客人的汉斯和里昂喊了声，对着身后的小树林比了比大拇指。从两人坏笑的表情看，应该都懂。
  谁会不懂啊，老单身汉詹姆斯管不住下半身是出了名的。
  为了防止撞上尴尬的场面（他不幸碰见过），迪恩刻意在土坡上站了会。斯宾塞牧师仍在说个不停，声音传到了他这儿，大多是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多半和莉莉，大地之母，以及“征兆”有关。
  十一月的晚风正劲，站得高的人最先享受，吹的迪恩只觉衣服太少，他很佩服詹姆斯能在这种天气都脱裤子的精神。寒冷战胜了多余的礼貌，推着迪恩走下坡，去叫玩忽职守的队长。
  他以为会在某棵树后发现詹姆斯和一位姿势不雅的小姐，可等进到了小树林深处，仍然没听见詹姆斯搞出来的动静。以娼妓和色情狂的道德水准来说，着实安静了点。
  出于礼貌他不能喊，要看的话又看不清，这片林子不大，胜在枝繁叶茂，敢进去便会陷入两眼一抹黑的处境。
  除了月亮偶尔投在地上的斑驳光点，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眼睛不管用的后果是被树根绊住脚摔倒在地，然而这块“地”既柔软又有温度，明显不是从树上落下的枯叶。迪恩通过廉价香水和手中的触感判断出身下压着的是艾丽，那个跟詹姆斯勾搭并用假名的交际花。
  杀害艾丽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迪恩维持倒地的姿势不动，靠耳朵去听，去幻想哪里藏着一把染血的凶器。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起赵雯来。
  如果我有精灵的眼睛和耳朵早该看见了吧？跟异种族混之前他从未意识到人的缺陷如此之大。其实没精灵也行，邓肯同样看得穿黑暗，比起名声不佳的巫术，矮人的战技更可靠，叫人放心。
  放弃了在亚琛无名小镇的家，迪恩过了河到波恩城外找了住处。他马不停蹄立刻开始寻找精灵，原本想着在城里找个“尖耳朵”会容易，结果确实容易，没怎么费工夫就从某位大嘴巴守卫那里打听到“尖耳朵小姐”好几天前就走了。
  走吧，不是还有婚礼的邀请吗？赵雯那么执着于莉莉·柯林斯，迪恩相信自己一定能等来精灵。
  从那以后他都在干保镖的营生，即便到了现在仍是如此。
  在黑暗中趴了很长时间都没听到别的异响，迪恩壮着胆子爬起来，他不敢喊，决定先退出去再说。两个帮手都在外面，要找詹姆斯起码也得等点起火把。
  火把，点火？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杀害艾丽的人是怎么样做到在这种光线下准确下手，喊都不带让受害人喊出声的。斯宾塞牧师再啰嗦也没到能把大家耳朵说聋的地步，假如林子里有动静，总该有人听得见。
  他被自己的推理弄得脊背发凉，所以当回过头对上了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时，迪恩近乎于本能的抢先一拳打上去，剑都来不及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