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如期而至。
  这天是周日，楚昊洋倒也一天没出去，一直在书房呆着，从清晨到午后都在开远程跨国视频会议。
  沙昂窝在客厅里放着音乐，一边刷ipad，一边等消息。
  席清一大早就离开了紫苑，果然如楚昊洋所言，并不会打扰到他，还说有事，晚饭也不回来吃了。
  沙昂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桌几上捏起杯耳优雅地喝了口下午茶，继续漫不经心地捧着ipad随意划拉，寻思昨天经纪人提起过的接下来的路线规划，却无意间看到了自己去年拍的广告样片，其中有一幕也是侧面的。
  他不禁坐直了身体，这是楚氏名表的广告片……
  就在这时提示有新邮件进来，只微微顿了下，莹白润泽的手指便轻轻一点，邮件打开了，与捏着ipad的白皙手指截然相反的是它们主人一路黑下去的脸色。
  是的，他昨儿又让人去查了。
  沙昂自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不是真的控制欲强到没边非要将对方一举一动全部掌握在手里的那种人。没有必要的话，他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做这种事。他也想给自己爱的人尊重和信任。但他也决不允许自己被欺骗。
  而且现在分明情况不一般，昨天席清话里话外总会提到少年时代跟楚昊洋一起长大，别人难以企及的情谊，甚至有意无意地透露当初楚昊洋对自己有多好，让听者无法不觉得他们间那种好到近乎暧昧不清的程度。不管是席清刻意引导，还是事实果真如此，总归是有事要发生，他难道不先查清楚了先发制人，还要被动等着么？
  结果一查，就查出了这些！
  其实也没确切证据表明楚昊洋跟席清在一起过，可如席清所言，楚昊洋那时跟席清的确是一直走得最近，小初高都要去接人一起放学回家，风雨无阻，哪怕差了几个年级不在同一所学校还隔了好几条街，亲哥哥都不会如此吧！更不要说楚昊洋对席清的各种照顾。
  再结合昨天经纪人提的那句，和他自己刚才发现的，不由有了可怕的猜测。
  沙昂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白月光”“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些网络用语，一时间既憋屈又火大，比当初知道楚昊洋暗中查陈河杞下落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酷似的侧影，相似的气质……
  呵！所以，楚昊洋将他当成了什么？
  就说昨儿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到席清第一眼就有种危机意识，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所谓的前任和他自己这个现任，都不过是蚊子血！这人才是楚昊洋心里的白月光吗！
  沙昂火冒三丈，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下子将桌几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下，摆件饰品、纸巾盒、杯盘等物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玻璃渣子更是碎了一地。
  待得楚昊洋终于结束会议下得楼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乱糟糟的场景，不久前新换上的杯具又碎了一地。他眉心不禁蹙出了川子，移眸望向站在狼藉中的人，却正对上对方恶狠狠微微泛红的眼眸。
  沙昂紧紧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咬牙道：“楚昊洋，你当初，追求我的时候，看上我什么了？”
  被问的人一怔，一瞬间竟有些卡壳，就这么一迟疑，沙昂就发作了：“楚昊洋你这个混蛋！你竟敢把我当替身！”
  楚昊洋脸色黑了黑，只觉荒谬：“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像吗？”
  楚昊洋看着他不明所以。
  沙昂侧过身：“我的侧影，像吗？”他转回头，“还是我的气质？”
  楚昊洋瞬间僵直，旋即又放松了下来：“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他捏了捏山根，刚想开口说什么，沙昂的质问又来了。
  “席清回来了，你开心么？”沙昂忍不住冷笑，“再续前缘的机会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席清？楚昊洋看着一脸愤怒的人，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一瞬间简直想转身就走，却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要是自己此刻真的头也不回离开，接下来恐怕就更不好收场。
  楚昊洋踢开脚边的纸巾盒，绕过一片玻璃渣，从沙发另一头走过去，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才耐着性子道：“我跟小清，严格来说，以前就没什么，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小清……”沙昂瞬间就笑出来了，“当初你对你的小清处处关心，席清却不声不响就出国了，求而不得很痛苦吧！那你说说，当初追我的时候，有几分是掺着席清的影子？”
  楚昊洋静静看着他，心底不禁叹笑了声，却没再开口。
  原本还想好好解释沟通的，结果这人又去查他！是不是他真的太宠这人、太好说话了，导致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容忍的底线。
  楚昊洋移开目光，不再去瞧发怒中却依然惊艳四方的人，视线落到了那一地玻璃碎片上。几缕反光令他眼眸微微眯了眯。
  昨天咖啡馆里，两人坐下后，楚昊洋听着席清的缓缓诉说，心里竟然一派平静。
  机场乍然重逢时那一瞬间的迷惘，早已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其实早在当初席清不告而别、甚至从没再有联系时，他就已经决心放下了。他的地址和电话，都没变过，对方如果有心想联系，哪怕出国当时被限制不好联系，之后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寄明信片或者发邮件或者电话都可以，可始终音讯全无。
  直到他都大学毕业了，去实习了，都没音信。那时起，他就告诉自己这段未曾说出口的感情，结束了，结束在他的毕业季。毕业那天，所有的人都在告别过去，迎接崭新的未来。他也是，唯一一次感性地对自己做了个求学时代的告别，包括那段懵懂朦胧未曾诉诸口的暗恋，无疾而终的初恋。
  他等了两年，不会再等了。毕业当晚，他将所有席清的照片和相关东西都埋掉了，埋在了曾经他们还是十来岁小孩时玩的所谓时空胶囊的那个土坡上，在如荫的银杏树下，彻底告别这段过去。
  此后，楚昊洋再也没有想起过席清。
  直到昨天再度遇见。
  时隔九年的重逢，看着昔日少年时代的自己喜欢过的人、曾经那个他呵护备至的少年，蜕变为如今清雅的成熟男子，似陌生又似熟悉，感慨不可谓不良多。
  但似乎也只有感慨了。
  对席清的归来，楚昊洋只是怔愣了那么一瞬，却在见到席清的刹那间，就明白过去的是真的过去了。
  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这么多年下来，早随着当初这人的不告而别而消散在岁月里。
  在此之前，在毕业那天决定放下的时刻，当时楚昊洋其实也以为倘若日后再见，也许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影响，却没料到真正重见的那一刻，心里竟只有平静。
  现在回头想想，少年时代的那种感情，到底称不称得上是爱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爱，也许只是好感。
  但不管是什么，咖啡馆里，楚昊洋跟席清面对面而坐的那一个多小时里，他无比清楚自己原来早就真的已经放下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而他却始终未觉。关于席清的一切仍停留在那一年之前，以为便是放下，也始终在心里占着一个角落。可实际上，哪里还有角落呢。
  真要说爱、说在意的话，后来他掌了权后完全可以去找，可他没有。自毕业那会下了决定后，就再没想过。
  他从来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待席清的话告一段落，楚昊洋本着客气问出那句有什么打算的话后，席清安静了好一会，才说了自己的想法。
  楚昊洋静静听着对方说要拿回席家属于自己的一切，心里竟也没起一丝涟漪，只是看得更加透彻明白。
  曾经以为对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席清的孤傲，从不为利益所屈服，如今却也露出了跟其他人一样的面貌。
  自己心里那段过去，甚至都没开始过的过去，终究只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梦，也是少年时代的一场镜花水月。
  就让过去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永远停留在过去吧。
  那时，听着昔日的清傲少年言辞间隐隐透露出希望他帮其在家族里站稳脚跟时，楚昊洋又喝了口已然冷却的咖啡。苦涩的滋味不再香醇，他表情不变地放下杯盏，迎上成长后的少年隐含希冀的眼神。
  “在商言商，你想清楚的话，我们可以合作。”楚昊洋微微一笑，如是说。
  如果是陈河杞的话，就能看明白这是商业化的笑容，可席清离开太久，却没能马上看出来，还以为如今的楚昊洋依然是九年前疼他宠他的楚哥。
  九年。谁能不变？
  席清变了。楚昊洋自己也变了很多。
  只是很多改变都是潜移默化的，等蓦然回首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早已物是人非。
  楚昊洋长时间的静默下，沙昂的愤怒已经积攒到极点，一项项指控越来越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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