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章 婚事
作者:罗姽      更新:2022-04-22 15:36      字数:5026
  受到母后轻声的斥责,叶姝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掩了嘴,红晕满面,忙转头去看钦陵有没有听见。
  钦陵坐在离他们一家三口几丈远的大石上,一腿曲起,一腿随意悬于石上,手拧酒囊仰脖而饮,他身后的飞瀑如银河倒挂,喷珠泻玉,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出七彩光芒,更衬得他肤如冰雪,俊美若神。
  瀑布声轰轰如雷,看这情形,钦陵应该没听清自己说啥。
  叶姝松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收回落在钦陵身上的目光,问父母道:“对了,父皇,母后,小耗子是不是也在你们这里?”
  苏葭湄点点头,把如歌去年秋天带着昊泽来药王谷的事说了,说着说着,却不安地瞧了奕六韩一眼。
  奕六韩冷哼一声走了开去,钦陵正洒脱不羁地喝着酒,见奕六韩突然向自己走来,立即惶恐地起身。
  叶姝望着父皇背影,听不清父皇和钦陵在说什么,只见钦陵把酒囊递给父皇,父皇接过就仰头喝起来,然后摇摇头说了一句什么。
  叶姝猜父皇一定是对酒味不满意,钦陵那酒囊里原来的马奶酒早在北疆便已喝完。自从过了青州,一路上就很难买到马奶酒了,好不容易买到一次,钦陵却说是用米酒勾兑的。
  见父皇和钦陵相谈甚欢,叶姝悄声问母亲:“母后,我提到小耗子,父皇似乎不太高兴?”
  苏葭湄淡淡一笑:“别管他,他故意做出这副样子。上个月昊泽高烧不退,肖谷主恰好外出探亲,你父皇急得什么似的,亲自赶去,三天三夜马不停蹄,硬是把肖谷主从八百里外请了回来。”
  去年如歌刚把昊泽带回药王谷时,奕六韩和苏葭湄差点吵起来。
  “这小崽子,长得跟赫兰墨小时候一模一样!”奕六韩一眼看见那孩子,恨恨说道。
  “他还只是个孩子……”苏葭湄横他一眼。
  “妈的,当初对他的儿子那么好,现在又对他的孙子那么好,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还忘不掉那个畜生?”奕六韩气得脸都绿了。
  “……”苏葭湄简直无语,“……你别这么凶神恶煞的,他难道不是你的亲外孙?”
  “哼,当初要不是你,姝儿就不会嫁给那个畜生!”
  “怪只怪你把阿墨送回草原,放虎归山,纵龙入海。”
  “反正我告诉你,这小崽子,要养你们养,我可不管他!”扔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连着多日,奕六韩早出晚归,到瀑布这里来练功打坐,摆明了不想看见赫兰墨的儿子。
  直到有天,小昊泽看见奕六韩,忽然手舞足蹈地笑起来。
  奕六韩的脸再也绷不住,多看了孩子几眼,孩子竟伸出双臂要他抱。
  “奇了,爷爷从没抱过小昊泽,小昊泽竟会主动要爷爷抱,一点不认生。”俞秀娥惊讶地说道。
  奕六韩只好把昊泽抱过来,刚抱过来,奕六韩感到自己裤腿一湿,低头一看——小崽子居然尿了自己一身,气得奕六韩把小昊泽翻过来就要打屁屁:“你这坏小子,你要我抱,是打好了主意要到我身上来撒尿对吧!”
  奕六韩长满粗茧的大手刚举起来,小家伙却趴在奕六韩腿上欢快地吃手,咯咯地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奕六韩的巴掌到底没有落下,反而摊手向俞秀娥:“湿巾给我。”
  俞秀娥抿嘴笑着递上濡湿的毛巾,奕六韩给小昊泽擦干净屁股,换上尿布。
  “太上皇换尿布挺老练嘛!”俞秀娥捂嘴笑道。
  苏葭湄浅浅笑道:“衡儿和姝儿小时候,他都给换过尿布的!”
  听着母后的讲述,叶姝鼻子一酸,又朝父皇那边望了一眼,见奕六韩已经和钦陵拉开架势比武过招,她急于见到小昊泽,忙对母亲道:“母后,药王谷离此还有多远?要不我们先回去?”
  “好,我们先回去吧。”苏葭湄朝如歌招招手,“我们回去了,你呢?”
  如歌抱剑走过来,身姿洒脱飘逸:“我陪你们回去。”
  叶姝一手挽了如歌妹妹,一手挽了母后,一路从盘旋曲折的山道往更深的山里而行。
  她急于见到儿子,步履匆忙,如歌习武之人,步履更是轻快,苏葭湄有些跟不上了,气喘吁吁。
  叶姝看了母亲一眼,忙放缓步子,问母亲道:“听侯叔叔说,母后和父皇隐居药王谷之后又为我生了个弟弟?”
  苏葭湄喘息着答:“我高龄生产,徯儿生下来便孱弱,我和你父皇商量之下,在徯儿三岁时把他交给霍大哥带去天山,由天山派的掌门人以多年内功修为徯儿打通穴道,强健筋骨。”
  叶姝在母后耳边低声道:“父皇也真是的,你身子一向不好,怎么能让你再怀孕?”
  苏葭湄耳根一红,秋波斜睨:“你这孩子,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叶姝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母后啊,我都是当娘的人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三人说着话,沿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涧往里走了五六里,过了一座石桥,前方是一处竹林,竹叶青翠欲滴,风来婆娑,沙沙作响,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再穿过一段通幽曲径,只见一座幽静别院藏在翠柳绿竹中,青砖围墙,红木筑门,院前是碎石小径,周围种满翠绿的青竹。
  叶姝刚踏进院门,便听到孩童咿咿吖吖稚嫩的声音,叶姝的心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见一个约摸一岁的孩子正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俞秀娥在后面张着双臂弯腰跟着,奶娘在另一边拍手喊道:“昊泽,到奶娘这里来!”
  那孩子摇摇晃晃看着像随时要栽倒似的,然而并没有摔倒,眼看就要走到奶娘的怀抱时,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悬空拧了起来。
  孩子哇哇大哭,双腿乱蹬,耳边传来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小耗子,我就是你倾国倾城的娘亲啊!”
  小昊泽突然不哭了,娘亲这个词经常听人说起,对于他来说是熟悉的,他抽抽噎噎地将泪汪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眼前放大的绝美笑容,像一轮耀眼的太阳照得孩子整个人都愣了。
  叶姝也呆住了,手从孩子腋下穿过,把孩子抱得离自己稍远,以便仔细打量:“天啦,你真是小耗子吗?”
  她转头问如歌:“莫不是被掉包了?”
  如歌笑着摇摇头。
  “长得这么像阿墨,不是你们的儿子还能是谁?”苏葭湄绽开柔美的笑容,眼中溢满慈爱。
  “你这个丑兮兮的家伙怎么变这么好看?!”叶姝眼里盈满泪水,突然在孩子脸上一口气亲了十多下,直亲得小昊泽透不过气来,哇地一声又哭了,挣扎着向苏葭湄伸出手:“奶……奶……”
  “他是要奶奶,还是要奶娘,还是要牛奶?”俞秀娥笑道,“他一直分不清这三者……”
  叶姝把手上的戒指在昊泽眼前晃了晃:“小耗子,瞧这个!”
  那金灿灿的戒指上镶着一颗赤红如血的硕大玛瑙,指环上镂着一个“墨”字。
  鲜艳璀璨的色泽立即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他停止哭泣和扭动,用手去摩挲戒指,眼里充满好奇,嘴里呀呀有声。
  叶姝又亲了亲他的额头,见他萦着泪水的睫毛又长又浓,她又对着阳光看孩子的眼睛,果然和阿墨哥哥一模一样。
  叶姝将唇轻轻覆在昊泽眼睛上,久久吻着,泪水从她美艳的面庞长滑而下……
  今生最爱的男人,他不要她了……他不要她了……
  ————
  这天直到很晚都不见奕六韩和钦陵回来,苏葭湄让如歌去找他们,结果如歌也久久不归。
  原来奕六韩和钦陵切磋武功忘了时辰,如歌一去,也加入了他们,三人一对一过招,输了就换第三人上,一直练到月上柳梢,苏葭湄才让俞秀娥把他们叫了回来。
  肖神医去更深的山里采药,当晚没回来,第三天才和叶姝见面。
  叶姝赶紧请他给自己拿脉,她坐月子时淋雨奔波,得了宫寒之症,一直月事不调。
  肖神医给叶姝开了药方,又叮嘱一些保养之法,苏葭湄道:“你就在此暂住些时日,以便随时找肖神医看诊,把身子调养好。”
  叶姝知道,母后要自己调养身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自己留下来陪她。母后的儿女全都不在身边,一手带大的小女儿新城公主(圆圆)也被叶衡接回宫去了。
  奕六韩那厢,因为钦陵可以陪他习武喝酒,更是不肯放钦陵离开:“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女人堆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男人可以陪我练武喝酒!”
  肖神医捋着长长的白胡须翻了个白眼:“太上皇,难道老朽不是男人?”
  奕六韩一声龙啸:“你是老头!还是个成日把养生挂在嘴上,不肯陪我喝酒的倔老头!”
  就这样,奕六韩夫妇把叶姝和钦陵留了下来,一住就是数月。
  叶姝每日带着小耗子玩耍,看着小耗子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娘亲”,学会了叫“父汗”。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这日傍晚,俞秀娥做好了饭菜,因如歌数日前回九华山看望师祖、肖神医外出采药,便由俞秀娥去瀑布边叫奕六韩和钦陵回家吃饭。
  院子里只剩苏葭湄和叶姝母女俩,以及蹲在草丛中捉蚂蚱的小昊泽。
  初秋的夕阳从树叶间落下,犹如点点碎金洒满草地,竹林沙沙声与山风的呼啸相和,如同下着急雨一般。
  苏葭湄侧首看见叶姝低头缝着一件男子的里衣,笑得杏眼弯弯,眼角细纹如涟漪般温婉:“我记得你小时候女红可差了,王府专为你请的女师傅,一分报酬都不敢要就请辞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补衣裳了?是嫁给阿墨之后学的?”
  “不是……”叶姝脸上红了一红,轻轻摇头,“我从没给阿墨哥哥补过衣裳、绣过香囊荷包之类。是钦陵送我回来这次,路上我发现他的袍子破了,我怕身上的银钱不够我走到药王谷,便试着给他补衣袍,真用了心才发现其实很容易。”
  苏葭湄望了一眼女儿膝上钦陵的衣衫,淡淡说道:“所谓心灵手巧,头脑聪慧的女子,手必然也巧。”
  “娘!娘!你瞧我又捉到一只蚂蚱!”小昊泽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奔过来,举着手里半死不活的蚂蚱给叶姝看。
  “小耗子真厉害!”叶姝从腋下取了绢帕给儿子擦了擦脸上蹭的土灰,又示意奶娘取水来,“喝口水再去玩!”
  “他跟阿墨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苏葭湄悄声对女儿道,赫兰墨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了带大赫兰墨,她过去不知和奕六韩吵过多少次架。
  “真的吗?我不太记得八九岁以前的阿墨哥哥了,记忆中的阿墨哥哥总是他十五六岁的样子……”
  望着儿子奔跑在阳光里扑蚂蚱,叶姝墨钻般的美眸浮起一层潋滟水光。
  “我记得那时我十二岁,突然从某天开始,一看见阿墨哥哥就心动。无意间碰到他的手会心动,撞见他脱了上衣练武,也会心动。还喜欢闻他的味道,到了他的屋子里就借口犯困,为了躺到他被窝里去闻他的味道。还有,我洗澡的时候,也会想到他,然后就特别特别心动……”
  叶姝伏在母亲肩头,泪水如雨而下。
  “娘亲,我又抓到一只蚂蚱!”小昊泽捏着一只蚂蚱蹦蹦跳跳地过来,看见叶姝在哭,他愣住了:“娘,你怎么了?”
  “娘想你父汗了。”叶姝摸了摸儿子的脸。
  “我也想父汗!”小昊泽大声说完,突然又捂了嘴左右看看。
  “你爷爷还没回!”苏葭湄笑弯了眉眼,对叶姝道,“这孩子真机灵,知道他爷爷不喜欢听到他说‘父汗’。”
  有一次小昊泽不小心提到了“父汗”,奕六韩大发雷霆:“什么父汗!汗位根本不是他赫兰墨的!若非阿部稽封他为大王子,向野利部诸王公宣称赫兰墨是他流亡在外的亲儿子,赫兰墨根本没有机会称汗。
  草原上跟中原可不同,中原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说,刘邦小小亭长,照样龙飞九五。
  草原上可是讲血统的!凭他多有雄才伟略,没有赫兰氏血统,根本不可能称汗!他赫兰墨的一切都是阿部稽给的,他却恩将仇报,这种畜生你以后不许叫他父汗!”
  当时就把昊泽吓得哇哇大哭,连着数日,一看见奕六韩就噘嘴说:“昊泽不喜欢爷爷!”
  后来奕六韩只得天天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捉蛐蛐给昊泽玩,才讨得昊泽欢心。
  “娘,我今天抓了好多蚂蚱!我要爷爷给我做个大些的竹蒌!”昊泽得意洋洋地拍着腰间装蚂蚱的竹蒌。
  叶姝把儿子抱到腿上:“傻孩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这是最后的蚂蚱了,再过几天下霜了就没有蚂蚱了。”
  正说着话,院门“哐当”被推开,俞秀娥和奕六韩并肩走了进来,后面是钦陵。
  “爷爷!”昊泽欢声叫着奔了过去,奕六韩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上。
  叶姝站起身,她刚为钦陵补好衣衫,正想拿给他试一试,却在看见钦陵的一瞬,彻底愣住了。
  钦陵的脸肿得像猪头,处处青紫,额角、唇边和鼻下都有血迹。
  他陪奕六韩练武有一段日子了,从没被打得这样惨过。
  “父皇,你怎么把钦陵打成这样?”叶姝气愤地问。
  奕六韩眸中犹有怒意:“你自己去问他!”
  叶姝奔到钦陵面前,掏出绢帕给他擦血迹:“你不要紧吧?究竟怎么回事啊?”
  钦陵低着头一动不动,深垂的睫毛下有晦涩的幽光闪过。
  “回答我啊!”叶姝跺了跺脚。
  “前辈教的新招数我练得不好,不小心被误伤了。”钦陵低低说道。
  “误伤?父皇的表情根本不像误伤你,倒像是你冒犯了父皇,被他揍了一顿!”
  钦陵抿着薄唇,沉默不语。
  叶姝正要再盘问,苏葭湄唤他们吃饭,叶姝只好和钦陵走进院中。
  饭桌上,以往每天都要钦陵陪他喝酒的奕六韩,却不和钦陵说一句话,也不理其他人,只和小昊泽逗乐几句,匆匆扒完饭,便拧了酒壶独自到后院竹林去了。
  叶姝瞧着父亲的背影,又瞧了瞧饭桌上抱着酒壶独饮的钦陵,将玉箸“啪”地拍在桌上,霍地起身:“钦陵,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叶姝的房间,叶姝一边拴上房门,一边回过身,明媚的大眼睛直视钦陵:“告诉我你做了什么,父皇要把你打成这样?”
  钦陵不敢看她,深垂头颈,用低哑的声音道:“他要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