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宇寰说着, 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
  “不过雁总以前对双腿恢不恢复, 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每次去医院进行复健，也都是糊弄一下雁老夫人。这次事故后，却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甚至为了能够尽快达到手术指标, 一次次要求医生加强训练强度, 把医生气得够呛。现在又宁肯忍受外骨骼这么大的副作用，可能这次车祸, 真的给他留下太大的阴影了……”
  沈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冷不丁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车祸？
  不, 不是的。
  雁回十八岁那年就遭遇了严重车祸, 差点车毁人亡。
  如果他是因为车祸的关系, 才突然想要站起来，那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才醒悟。
  雁回是因为眼睁睁看着她溺水, 却无能为力，才这么急切的想要恢复行动能力的。
  他迫切的，想要保护她不再陷入类似的困境和伤害。
  沈心脑袋里多出的那些记忆, 让她确信这一点。
  傻子。
  沈心在心里骂雁回，但眼眶却又酸又涩。
  “咔哒。”
  门把被人从外面压下，发出一声轻响。
  沈心还没来得及反应, 坐在床边的徐宇寰已经跟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 一边往门边跑, 一边大喊——
  “雁总！夫人醒了！！！”
  沈心不仅扶额：……你这也太浮夸了吧，就这雁回能看不出问题？
  “醒了？！”
  房门被一把推开, 雁回几个跨步就来到了床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晕吗？医生说暂时只能吃流食，现在想吃什么吗？我让人去给你买……”
  面色看着如常, 但一连串的问题和略快的语速, 仍旧暴露了雁回的急切。
  只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往徐宇寰那边看一眼。
  看着徐宇寰飞快溜出房间，并贴心将门带上的沈心：…………居然还真没发现异常﹁_﹂
  她捏了捏雁回抓得紧紧的手指，一个一个问题耐心地回答他：“没有不舒服，也不晕，但有点渴。”
  雁回回握了她一下，立刻直起腰去倒水。
  然后坐回床边，半扶起沈心，慢慢地小心喂她喝了一杯温水，问：“还要吗？”
  沈心刚一摇头，便被人捞过去抱紧了。
  “怎么又睡了这么久？睡了两个多月，还没睡够吗？”
  雁回慢吞吞地，低声说了一句。
  沈心竟觉得自己从其中听出一点撒娇的意思来，不禁想要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却被对方紧紧扣在胸前，动一下都困难。
  只有紧贴着雁回胸膛的耳朵，能听到他明显急促的心跳。
  “咚，咚……”
  一下又一下。
  沈心突然就懒得动了。
  她轻轻蹭了蹭，垂在被子上的两只手抬起来，环住了雁回的腰。
  慢慢收紧。
  雁回却是真的怕。
  虽然医生再三保证，沈心的各项检查和指标都很正常。且长时间昏迷过的患者，因为生理机能的原因，首次苏醒的时间普遍比较短，不过一般在几个小时内就会重新醒过来。
  但雁回守在病房里，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便逐渐开始心慌。
  尤其在网上搜答案，看到有人回答说，自己家属在重度昏迷三个月后短暂醒来，便过世以后。
  这种慌张就如同实质般裹住了他的心脏。
  一会儿担心医生检查会不会有误，反反复复找主治、找院长去确认；
  一会儿又怕沈心也跟网上说的那样，是回光返照，睡过去后便不再醒来。
  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将人牢牢抱在怀里，才终于确定两个多月前的那一晚，真真正正的过去了。
  而他们，未来还会有很长的时间。
  “雁子骏已经被收押了，你受的这些苦，我会让他用下半辈子来还。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和你保证。”
  沈心感觉到雁回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像落下一个吻。
  她感受着对方说话时带动的胸腔震动，想说自己现在可没心思去在意雁子骏怎么样，只在乎他腿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
  沈心刚说出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
  “姐夫~我给你带了小蛋糕，你……”
  沈心乍一听到这道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的腻歪女声，第一反应是有人走错了病房。
  她这里哪有什么姐夫啊？
  谁知往门边一看，就看到了拎着个小蛋糕，笑得一脸如花的沈菀。
  沈心抬起头看向雁回，挑眉小声道：“看样子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啊？”
  语气却是轻松甚至带了点打趣的。
  雁回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低头用自己的鼻子轻轻蹭了下沈心的鼻尖，低声说：“瞎想。”
  再抬头，雁回看向门口的视线已经骤然冷了下来。但一开口，却直接忽略了沈菀。
  “是最近工资领的太轻松了？”
  话是对着从后面赶过来的徐宇寰说的，字里行间都是被突然打断温情的不满。
  可怜徐特助不过是去上了个洗手间，哪里就想到刚好这么巧，没能拦住突然到来的沈菀，这会儿也是有苦难言。
  “沈小姐，夫人刚醒，暂时不方便见客，你……”
  徐宇寰匆匆上前，想将沈菀带到外间去，不要在这里碍老板的眼。
  “姐姐你醒啦！真是太好了！”
  沈菀却身形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面露惊喜地快步走进房间，道：“我和爸妈得到消息后就一直在医院等着，不久前才去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底下电梯坏了一部，等的人好多，我想着姐夫守着姐姐，肯定没去吃晚饭，便走楼梯先上来的。爸爸妈妈应该也很快就到了，我刚过来时，看到电梯已经到四楼了的。”
  浑然一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态度。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菀还提到沈继荣夫妇很快就到，徐宇寰也不好上前赶人了。
  沈菀走到病床边，作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将蛋糕递给雁回，笑道：“姐夫你先吃点吧，姐姐这里有我呢。”
  沈心见状不由眯了眯眼，想到当时那个哭的梨花带雨栽赃她的沈菀，只觉得这人肯定又在谋划什么。
  而雁回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睨沈菀一眼，但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
  “谁是你的姐夫？心心认你这个妹妹了吗？你就在这胡乱喊人。之前我是没那功夫搭理你，现在心心醒来了，你有点数就少来这儿晃悠，碍她的眼。”
  沈菀拎着蛋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段时间她来医院，雁回确实没和她说过两句话，但她一直叫姐夫，对方也没有说不让她喊。
  今天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他只是将自己无视了个彻底而已。
  这简直比被人直接当面说“你很烦”、“你很讨厌”、“你好恶心”……还要丢脸！
  “呀！心心醒来了？”
  谢雯惊喜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沉凝的氛围，匆匆小跑进来。
  沈继荣也紧跟在妻子之后。
  雁回只好松开握着沈心的手，默默站起来，不情不愿地退到一边。
  感性的谢雯扑过来，抱着沈心喜极而泣。
  素来稳重的沈继荣站在床边，张开手将妻女揽住，眼底也含着泪水。
  这边一家三口温情脉脉，谁也没注意站在旁边的沈菀，沉默的低着头，半点表情也看不出来。
  -
  一开始得知沈心突然遭遇车祸昏迷不醒时，沈菀高兴得不能自已，深感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啊！
  没有沈心在一旁碍事，又能借着去医院探病，在沈家夫妇面前刷好感。最重要的是还能和雁回常常见面，更方便她做任务，一举三得！
  可谁能想到，她在医院混了两个多月，每天回去都能闻到自己身上沾了一股消毒水味，不可不谓上心。
  但就算是当着沈继荣夫妻的面，雁回都难得给她一个正眼。
  眼见三个月积分还贷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这边任务没有半点进展，沈心居然还醒过来了？！
  沈菀都要疯掉了。
  之前借积分的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还不上的一天。
  她可是女主啊！这个小说世界的一切不都应该围着她转吗？男主更应该爱她爱得欲罢不能啊！
  怎么会还不上那点子做十几个任务，就能填上窟窿的积分呢？
  然而现实却狠狠给了沈菀一巴掌。
  别说一万积分了，她连最简单、积分最少的任务都没能完成一个。
  雁回就像个严丝合缝的铁桶，无论她怎么做，都渗不进去。
  眼见最后时限越来越近，沈菀终于慌了，怕了。
  如果积分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还完，她就会被系统认定为失信宿主。而她现在所欠的积分，已经对应了很高等级的失信惩罚，那是常人很难忍受的痛苦。
  此外，这个世界也会因她的失败，而被判定为攻略失败世界，系统也将被动移出。
  这样一来，她女主也做不成了，一切都完蛋！
  而让她陷入这个困境的罪魁祸首，就是一开始没有按照剧情出牌，莫名其妙改了性子同意嫁给雁回的沈心！
  如果没有沈心，雁家少夫人的位置早就是她的了，哪里还用跟现在一样，天天来跟雁回热脸贴冷屁股？
  如果没有沈心，沈家夫妻肯定如珠如宝的对待她，怎么会到如今还同她有隔阂？
  ……
  是啊，她本来应该拥有最好的人生的！
  只要没有沈心！！
  除掉沈心，她可能还有机会攻下雁回。
  而留着沈心，她必定会失败。
  所以无论如何，沈心都必须死！
  就算她做不成女主，也不可能让这个冒牌货捡到便宜！
  沈菀已经钻进了死胡同，不顾一切想要拉沈心下水。
  她使用了最后一次借贷机会，用极高的积分在系统那里兑换了一支致死药剂。
  这种药剂在被注射的人死后，就会立即分解，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只要找到机会，偷偷将药剂注入沈心体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除掉。
  沈菀空着的那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用力捏紧了里面那支细细的针管。
  她冷冷看着病床上抱作一团的“沈家人”，忿忿不平地想——
  果然，只要沈心活着，无论是雁回，还是沈家夫妻，谁都不会将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
  沈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看到一旁雁回投过来的，充满探究的锐利视线。
  谢雯自沈心昏迷后，头疼的老毛病便加重了。这会儿又激动地大哭一场，身体便受不了了。
  直到被沈菀扶着喂了两颗药，又在椅子里靠着休息了一会儿，脸色才渐渐好转。
  沈心看见她这个情况，自然不愿意她留下，红着眼睛哄了她许久，才终于哄得她同意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再煲汤过来。
  好不容易送走三人，久病初愈又陪着哭了许久的沈心，也已经疲乏不堪。
  雁回喂她吃了些粥，又扶着她去进行了简单洗漱后，才自己三两口将剩下的粥喝完，刷牙洗脸回来，掀开被子跟着躺了进去。
  沈心强撑着没睡，感觉到雁回从身后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便想把外骨骼的事情，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不料雁回却先开了口——
  “这只脚还疼吗？”
  他手在沈心的右腿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问。
  “啊？”沈心莫名其妙地轻蹬了一下腿，回答：“不疼啊。”
  她不知道雁回怎么突然问这个，雁回心中却是酸涩不已。
  沈心被救上来时已经昏迷，身上也有不少伤口。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右脚。
  红肿不堪不说，脚底板还有两道又长又深的裂口，因为在水底下泡太久，伤口皮肉都外掀发白了。
  十分可怖。
  那天救了他们的救生员看到沈心那伤，都对她能托着雁回这么高大一个丧失行动能力的男人，在河水中坚持这么久而感到惊讶。
  毕竟就算是擅长游泳且体格健硕如他们，也没法保证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一个人游这么长的时间。
  那两道伤在沈心住院昏迷的时间里，已经愈合拆线。
  但雁回每次替她清洁，看到那两道疤痕，都想问一问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呢？”喜欢到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
  沈心困得模模糊糊，听到他这句，还忍不住笑了一声，下意识便张嘴想要挤兑他——
  “你这人哪儿来的自信啊？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啦？”
  可那些清晰的纷杂记忆又浮现在她脑海中，于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沈心转了个身面朝雁回，借着床头一点昏黄的光线，抬起头看着他，道：“雁回，我觉得人是有前世今生的。”
  雁回听的一愣：“嗯？”
  沈心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们俩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上辈子，都在一起的。所以我喜欢你这件事，应该都快变成本能啦！”
  她说着说着，倾诉欲上来了，忍不住想同对方分享。
  “有一次你是一只很臭美的凤凰，我们俩还生了一个蛋，我叫他蛋蛋……”
  雁回听着，抱着她的手一顿，很快便收了回去，撑起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心连忙伸手将他拉住，道：“你干嘛去啊？”
  雁回深深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心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些幻觉的？”
  沈心：…………
  雁回见她沉默，心中不由更急，当即就要去找医生问情况。
  沈心赶紧环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些奇怪的梦，还挺有意思的，就和你说着玩啦。快睡吧，我好累了。”
  雁回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表情认真不似说谎，又被搂着亲了两口催他快点睡觉，这才稍稍安心地重新躺了下去。
  沈心是真的累了，被打岔后忘了追问外骨骼的事情，闭着眼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雁回抱着沈心定定看了许久，最终也抵着她的额头，在她平缓的呼吸声中陷入了睡眠。
  而那五彩生辉的凤凰，沈心口中玩笑似的前世，也悄悄入了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