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谜谈
作者:洱深      更新:2022-01-30 02:40      字数:3902
  丝竹伴着胡鼓,撩人夜暖无所尽头,脚下要往哪个销金蚀骨之所趋,完全没有个说法。
  樱火在辇里忍了好几次,还是由着本心,微微偏过了头,从朦胧的竹网中,窥探一丝那人的行迹。
  他刚一转身,一壁之隔便传来轻笑声,不淫邪,不猛浪,只有清风徐月般的清爽,“跟着呢,没丢。”
  那少年人走路原本很轻,可因为他转头顾盼这一下,便有意无意的加重了步履,木屐磕在青石板上,带着些节奏,叩得人心里虚浮,间或偶然踏在水洼中,惊起的那一小片玲琅的水滴声,都显得入耳大噪。
  樱火垂头笑了一下,很淡,随即收敛了心神,把那点草长莺飞的暗哑碾回了暗夜无边之中,再抬起眼,仍是一片寡淡的骄矜。
  轿夫们早知目的地,脚下毫不迟疑,很快拐进了一处低调的所在,任前院一派歌舞喧腾,后门却好好的敞着,安静而隐秘,门里还早早候着一位聋哑的侍者,接了辇往里面迎了迎,请落在了一盘红锦鲤雕像的背座上。
  鹿慨乔仰头看了看这低调奢华的所在,看着处处透着精妙的装潢,不禁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因为他和辇一起进来,侍者也拿他当了樱火的人,全没防备的意思。
  但他自己也不能太过分,于是立着只等吩咐。
  辇前的红幔撩起一角,顿了片刻,里面的人才说:“诶。”
  “嗯?”鹿慨乔躬身听了听,还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就听樱火在里面平平的说:“帕子歪了。”
  “来了!”鹿慨乔弯了眼角,也不避嫌,熟稔的蹭坐在锦鲤的背上,没掀红幔,直接探头倾身进去,就着氤氲晦暗的光线,张着手指,接过樱火手中擎着的绢帕,一板一眼的盖在他的冠上,仔细调整了角度,让那上面的丝绦将好遮住精致的眉眼。
  距离这样近,呼吸几近可闻。
  近乎全暗的混沌光线中,只有对方的瞳孔中能捉到些细碎的光。
  他看他的眸光里全是飞扬磊落,直直白白的诚恳,于是暗自里指尖不自觉的蜷了蜷。
  鹿慨乔仔细遮好绢帕,偏眼看见一条丝绦正垂在樱火的眉眼间——那狭长的眼尾处一排蝶翼样的睫毛扫出整片阴影,像拢着什么欲语还休的密语,微微颤动时,确实动人心魄。
  鹿慨乔心无旁骛,不过随心而至,用食指微微勾动了一下丝绦,安顺下去,指腹触到睫毛,很痒,本能向旁边一避,又似触碰到了面颊,细腻如玉。
  两下里都顿了顿,鹿慨乔倒给自己逗笑了,索性指腹又在那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笑着轻声说:“好看。”
  他说完往回缩身,手指从脸颊处下滑,飞快的攀上对方的束腰,须臾从上面抽下一块压衣的翠玉牌来,往袖子里一掖,留了木屐,仍旧赤脚退得远了些,抱臂笑道:“留个信物,怕你不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木屐走了一路,溅了水渍,轿夫赶忙撑着袖子俯身去擦。
  樱火端端肃肃得出来,却抬手拦了他的动作,勾着脚直接穿上,朝那侍者点头示意,径直进了曲径幽深的楼梯。
  他背影修长,肩背挺直,猛一看实在不像钻营这些个狎昵营生的人。
  刚刚在辇里还看不出,如今这样比量着,再加上木屐......鹿慨乔约莫着这人和自己的身高也差不多了,就是有些过于清瘦。
  他眼中微有疑惑,手指悄悄探进袖口里,细细的摩挲上面的纹路雕饰,余光瞥着辇上的刻章印纹,两下里倒确实是对得上的,应该不会有错。
  楼梯窄小,故意营造出神秘逼仄的韵味。
  樱火赤脚踩在木屐上,并不是很适应,尽管华服将双脚严实的罩在下面,可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这木屐陇热,肌肤相贴,总能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微温,与自己的体温不同。
  走得步数多了,倒像是在脚底皮肤上燃起了两团火。
  他在二楼拐角张开的矮窗处向外飞快的看了一眼——那少年正选了个歪曲的树干枝杈坐着,两脚晃荡,单手压在头后面,姿态闲适。
  神思跟着恍惚了一下,就听侧门推开,里头的人热情的将他迎了进去。
  “快来快来,今日有贵客至,就等你了!”
  樱火走进去,择一处空席坐下,微微颔首,算作是打过招呼了。
  迎他的是个老熟人,就算不打招呼也没什么。
  可对面的“客”,却有些不大高兴了,捻着酒杯,从他一进门就斜眼看着,身上披着一挂豹毛压的领子,粗眉大眼满脸胡子,“蜚声四海的伎庭公子?怎的见一面也不给?是公子贵重如此,还是我们俗人压根儿不配上眼?”
  和事佬两边看看,实在难做人,嘻嘻哈哈的说:“要不樱公子赏个脸......嗨,瞧我还没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可是土滋的贵客,”他冷眼看着樱火完全不为所动,又及时收住了话头,转向那土滋来的土鳖,“算了算了,公子害羞,一向不爱见外人面,就是和诡夫人一起时,也是要遮面的。”
  他把诡夫人三个字念的极重,生怕那土鳖脑袋里头一根大筋从南通到北,忘了诡夫人可是城主的亲姑母。
  城主父母早薨,长辈里唯有一个姑母,那可是当得黄城半个家的响当当的人物。
  土鳖想别的大概想不透彻,想这些弯弯绕绕却一马当先,对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那眼里的鄙夷不屑外加揶揄调侃真是挡也挡不住,嘴角倒是软了,哼笑了一声,“你们有句话叫君子不夺人之美,道理我虽然不很通,但意思大概也晓得的,不看就不看吧,哈哈哈哈。”
  他说的话悬悬乎乎的,词不达意还非得拽两句,说不出来,但就是听着让人闹心,尤其那笑声......单听那笑声,也能明白他脑子里的龌龊想头。
  樱火一直没动,到了这会儿才微微扬起下巴,朝对方一点,“说正事!”
  土鳖闻言当下一愣,只觉得听进耳朵里的声调实在和自己脑子里固有的印象不大符合,久居上位者往往不怒自威,这小小一个艺伎,怎么也能威慑至此?
  算了。
  本也是合则两利的事。
  他收了轻慢的心思,再被和事佬劝上几句,几人终于开始密谈正经事。
  鹿慨乔在树杈上等得困倦,有心想飞出去转转再回来。
  刚刚不过走马观花,也知道黄城胜景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时间也还有,他到底还是能分得清个轻重缓急,耐着性子没动。
  夜已半深,后门小巷幽静,这时候早已没有车马了,依稀还能听见前街上的呼号声,这个时间,正是酒酣耳热的最佳时机,不流连温柔乡,也合该出门扯着脖子嚎两嗓子泄泄火,才不枉在黄城夜游啊。
  南腔北调此起彼伏,什么撒泼打滚的人都有,主街上此时想必分外热闹。
  小巷外面窸窸窣窣的有些响动。
  敢情是闹到这里来了?
  鹿慨乔偏头好奇的看了看。
  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跪趴在青石板上,用手中的抹布擦拭着地面。
  旁边跟着一辆板车,拉车的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姑娘,正一家家后门外收着秽桶。
  巷子对面的角门处,有酒醉的客人吐出来的乌糟,老妪就爬身下来,赤手用抹布收拾着。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就往来奔跑在板车和老妪中间,不时送些皂水。
  他们祖孙三个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看起来就是做惯了的。
  鹿慨乔从树杈上跳下来,走上前去看他们。
  两个孩子先看见他,下意识的就跪趴了下来。
  老妪看见他的脚,也没抬头,直接伸出两手,恭敬的趴住不动了。
  鹿慨乔心里知道,这是黄城的“劳役”,生而为人,不可逆转,生生世世都要服劳役,做最下等的活计,收最贱价的报酬,命不是自己的,只能挂靠在贵族主人名下。
  可这是天长日久的事,打从有黄城起,就是这么来的,倒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越如此,越需要圣象,也越需要他们这些讲经授法的人来指点迷津吧。
  他只是一时瞧着人家伶仃的妇孺不忍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尖角已经打磨浑圆的白石,上头的纹理正是一只圆睁的眼睛形状。
  老妪握在手里还不敢相信,颤巍巍的对着月光才看清,眯眼愣了一会儿,朝着鹿慨乔磕头,满心欢喜的说:“居然能供奉一块眼石,这回能好好赎一赎我们前世的罪孽了,祈愿来世能修来福报。”
  鹿慨乔又摸出些碎钱来给那小男孩,顺手在他头顶摸了摸。
  小男孩赶忙诚惶诚恐的避开,虽犹豫着接了钱,还是喃喃的说:“别脏了贵人的手,贵人别染了我们的罪孽。”
  鹿慨乔心有不忍,退开一步,不打扰他们劳作,“好好干活儿,多去听法僧宣法,总有得遇救赎的一天。”
  祖孙三个连连叩首,好好的藏了眼石,才哆哆嗦嗦的向前走去。
  鹿慨乔叹口气,愣了一会儿神,踱回了院子里。
  楼上忽然传来摔打争执的声音,真是里外没一会儿消停啊。
  轿夫们居然不动。
  但那门口的侍者也没拦。
  鹿慨乔顺着楼梯就跑了上去,跟着声响推开一扇门。
  迎头就看见一个酒壶落地砸的粉碎。
  一个高壮的外族人骂骂咧咧的喊着:“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喝!喝死了算老子的!”
  这是什么状况也弄不清楚,但他连环顾都用不上,脑袋不转都知道这屋子里的弱势群体必然是樱火。
  而樱火此时也正站在门旁,手里掐着一只玛瑙的酒杯,身上还氤着一大片水迹。
  鹿慨乔心里还惦记着正事,不愿意樱火真的陷入麻烦。
  他上前一步,拿过樱火手中的酒杯,仰头就干了,喝完抹嘴一笑,“强人所难有什么意趣,你要是还喝不痛快,要他喝多少,我替!要是不喝了,人我就领回去了!”
  屋子里霎时一静。
  哪个也不讲话了。
  和事佬和土鳖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鹿慨乔还想这刺头也不咋地嘛,还以为得提个三坛子五坛子的来灌他,或者再俗气些的还要打上一架,难道自己最近这通身的气派,已经茁壮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了?实在了得啊!这还不得回头好好和白虹显摆显摆?
  “那......”这么静默着怪尴尬的,他轻咳了一声,“话我说出来了,酒是你们不喝的,要没什么说的,人我就......”他本来就挨着樱火,此时再挪了一步过去,低声问,“你还能......”
  “走”字还没说出来,原本板正站着的樱火突然软了身子,歪斜着一晃,头就倚在了他的肩头上。
  鹿慨乔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一手环过他的肩背,顿了一下,也没矫情,另一只手干脆直接兜住了他的膝窝,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没人拦着。
  人很顺利的给抱上了辇。
  轿夫撑起腰身上了路。
  鹿慨乔拍拍手跟在后头。
  没走两步,路面又是叮叮当当的几声。
  他垂头去看,就见那两只木屐不知怎么又从辇里掉了下来。
  行吧,他想着醉鬼反正不用自己走路,那也不用客气了。
  辇外很快,又响起了木屐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樱火拿绢帕压紧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