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抹斜阳透过玻璃窗户落到墙壁上，窗外的树枝将其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斑，看久了，竟看出一种陈年油画的感觉。
  苏缱坐在床上，背靠墙壁望着余晖缓缓褪去，有些入神，以至于护士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她还浑然不觉。
  而齐以宏看见苏缱的瞬间，站在门外，迟迟没有进去的动作。
  护士刚想提醒他一声，接收到司若朋的眼神示意，这才闭上嘴，将钥匙转交给司若朋时，用英语低声交代等会把钥匙交到护士站。
  护士绕过齐以宏身边离开，过了一会，齐以宏回头看了看司若朋，忧心忡忡地问：“我能进去吗？”
  “你已经走到这里，不进去不会遗憾吗？”司若朋反问。
  “我……”齐以宏前所未有的犹豫，生怕自己往前走一步，就会踩碎房内脆弱的平静。
  这时，苏缱注意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是谁在外面？”
  “是我。”司若朋回应。
  “司医生，门开了，你怎么不进来？”
  “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他还在考虑。”
  这句话，司若朋是看着齐以宏说的，顺便观察他的表情。
  显然齐以宏很慌，特别是在提到他时，瞳孔极度不自在地乱瞟。
  “我……”
  齐以宏往后退了一小步，却是被司若朋拽住，“齐导，你在怕什么？不是你向南总提出想见苏小姐一面的吗？”
  “我……”齐以宏苦恼得拧紧眉头，“是，我是想见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没底。”
  刚才一路走进医院，他看见太多患有心理疾病，甚至是精神失常的病人，在今天之前，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在这种地方。
  而苏缱会受这种苦，都是他犯下的错，如果他当初带上宋思盈离开，如果他早点回县贝村，就不会……
  念及此，他心里的愧疚越发强烈，“南骁当初说得对，我没有资格当她的父亲，我……”
  “你来了。”
  苏缱轻飘飘的声音响起，一下子打断齐以宏的话，他转头便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刹那间，他像是越过苏缱，看见宋思盈的影子，整个人愣在原地。
  苏缱莞尔，“你们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
  “齐导到门口临时有点事情要咨询我。”司若朋帮着圆场，顺势推了齐以宏一把，“齐导，进去再聊吧。”
  齐以宏回过神，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笑着朝苏缱打了声招呼，“缱缱，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说完，苏缱又觉得问了个傻问题，不由得轻笑，“对不起，好像是过去很久了，你应该恢复了。”
  “没事，我喜欢你问我。”齐以宏拍了拍胸口，“我恢复得很好，上个月已经回片场重新开机了。”
  “那就好。”苏缱转过身进房，“进来坐会吧。”
  医院的病房都是一样的，大部分时间房门上锁，只有单独一个病人在房内，应有的日常生活设备都有，但还是略显简陋单调。
  苏缱坐在床边，让齐以宏他们坐到剩下的两张椅子上，“桌上还有护士送来的橙子，你们可以吃。”
  “你要吃吗？我给你切。”齐以宏局促不安地问。
  看得出来他很想找点事情做，苏缱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嗯，那你帮我切一个吧，我们分着吃。”
  齐以宏洗水果刀切橙子的空档，司若朋问了些情况，苏缱一一作答。
  齐以宏竖着耳朵听，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慌忙收拾好思绪，将橙子切成六瓣，递给苏缱两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我下次来给你带。”
  “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齐以宏受宠若惊，语调不自觉地上扬，“只要你愿意见我，我一定天天来看你。”
  “你不用拍电影了？”
  “你比拍电影重要。”
  齐以宏几乎是脱口而出，来医院之前他都想清楚了，当年为了拍电影丢下她们母女，现如今，他不能再因为电影失去苏缱了。
  “缱缱，你的情况，我都听司医生说了，只要你好好接受治疗，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恢复正常的。在这段时间里，我会陪着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不要跟我客气。”
  见苏缱没有回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齐以宏难免感到不自在，双手在腿上擦了擦，迟疑着开口：“当然，你要是不想看见我的话，也可以直说，我……”
  他一咬牙，“大不了我就躲起来偷偷照顾你。”
  闻言，苏缱忍不住笑出声，“你非要照顾我？”
  “当然！”齐以宏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离开的想法，没看到你健健康康走出这家医院，我是不可能放下你一个人的。”
  “你是想赎罪？”苏缱问。
  “不是，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
  齐以宏没敢说出口的话，苏缱轻笑着补充，“我是你的亲生女儿，爸爸照顾女儿是理所应当的，对吗？”
  齐以宏愣住，看着苏缱良久，欣喜像是从心底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你……你愿意认我吗？”
  “我想过很多。”
  苏缱没有直接回答，往后挪了挪，收起双腿抱在怀里，呈现出一种自我防御的姿态。
  与刚才巧笑倩兮的模样判若两人，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苏缱，齐以宏直觉得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情况，司若朋见得多了，并不意外，当下微微垂眸，抬手搭上齐以宏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到时间离开病房了。
  齐以宏一头雾水，只能跟着司若朋走出病房，临关上门，再望过去，苏缱还是保持那个动作，而且像是半点没察觉到他们离开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以宏急切地追问。
  “苏小姐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司若朋语气平静，“你再接触她几天，就会发现这种情况很常见。”
  “常见？那算什么？你不是说……”
  “苏小姐会好起来。”司若朋看了一眼房门上的玻璃窗口，“只要她能扛过这段时间，她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