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需要确定一点，勋爵一家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吗？”库勒看向严老爹，他是负责留意这方面动向的人。
  老人吸了口烟，吐出的白色雾气随着头部的晃动向四周散去：“菲尔姆斯那小子这两天一直在操心他女儿的事情，我已经快两个月没再茶楼看见他了。”
  严老爹将那间茶楼开在公证所前面，除了多从商人或贵族那里赚些钱，还要监视对面那座戒备森严的建筑。
  即使最坚固的石墙，也无法封锁消息的流出。从食物和引用饮用水的输入，就能大致推断出里面的人员数量，从每个人的进出频率和出现的时间就可以发现许多端倪。
  而老人所说的“没有见到”并不仅限于茶楼。
  “你是说他们之间有隔阂？”
  “不，他家的仆人还是每月都会去一趟，我说的只是菲尔姆斯一个人。”严老爹挠了挠已经半秃的头，“那两个人可是老交情了，以前是十几天就会见一次面的。”
  “那么勋爵家暂时是不会管这件事了吗？”
  “除了他女儿，其他的事他都不会管，除非替他找回那个大小姐。”严老爹在暗示着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但库勒不太看好这个方案：“风险有些大，可能得不偿失，暂时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勋爵几乎形同虚设的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又多了。”
  “这也意味着我们也可以放开拳脚，去做一些平常做不到的事情。”格勒似乎另有打算，“平时总是看他在那里阴阳怪气地瞎指挥，现在反倒省了不少事。”
  如果是平常的话，库勒会制止他的危险想法，但现在是非常的时期，也就需要格勒非常的手段。
  “你们都有什么计划吗？”
  “我有。”弗格森的反应比其他人都快，但库勒只用了一个眼神就让他安静了。反正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想法，不听也罢。
  “我还是认为需要借住莫德斯特的势力。”严老爹坚持自己的想法。
  库勒表示反对：“不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外面的土匪越来越嚣张，离开的人也没几个回来的，有些地方别说十室九空了，完全都没有活人了。但勋爵那边却没有任何动作，连看都不看一眼。不可否认，他们的势力还有威信都大不如前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在局势还不清楚，是外援还是内鬼都不好说。现在先多依靠自己吧，莫德斯特那边可以派人汇报一下表面情况，但不要抱有任何希望。”
  “好吧，就先按你说的做。”老人摆了摆手，站在他身后的一人就立刻向厨房走去，那里有酒馆的后门，平时用来调运货物，日常消耗的酒水与食材，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是从这里进出的。
  “你有什么主意吗？老哥。”
  “暂时没有，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是想晚两天再接手的。”
  对于格勒的这番话，库勒是不会相信的。每次出现事件的时候，格勒都会想尽办法吞并周围的势力。他希望这些活在阴影中的人们能纯粹一些，相互斗争只会消耗他们仅有的力量。
  但在他想继续逼问下去的时候，却被格勒抢先一步转移了话题，将矛头对准了他。
  “我的好弟弟，乖弟弟，你作为当家的，不会也像我一样不着调吧。”
  “方案肯定是有的，不然我也不会叫你们过来。”库勒有备无患，但他的神色不太好，从一开始就有些低沉，在低下头后，就显得更加阴郁了。
  这几个月，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太过无力了，看着自小生活的地方逐渐失去活力，现在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快看不到了。”
  “库勒，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哥哥，谢谢你的关心。”库勒抬起头，努力去微笑，但在他人看来只是凸现出了他的疲态，“不只是我，是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拯救这里。矿脉枯竭，人心不定，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现在的镇子就像一个步履嶙峋的老人，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倒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维持住仅有的平衡，哪怕只是表面的。”
  “治标不治本么。”
  “但这就是我们所能做的了，严老爹。”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懂了库勒的话，想要从根本上拯救这里是不可能的，但这里还没到完全过不下去的地步。如何保持现在的样子，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
  而现在威胁这个镇子的，就是一些流言蜚语，轻飘飘的话语会扰乱人心，最后便是自毁城池。
  “首先是隧道那边，督促那些人快一点挖通，哪怕是用手拔，用牙咬，也要把石头清理掉，越快越好。”
  “那就交给我吧，我那边的小伙子们最近都闲出蘑菇来了。”弗格森直接带人离开了，苦力活一直都是他负责的。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而他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打瞌睡而已。
  “格勒。”库勒一般不会直呼他名字的，应该是提醒他认真一点，不要有太多小动作吧，“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尽量压一下，但不要太过火了，现在的一切都要稳，再稳。”
  “之前那个情报贩子来过了，我怀疑有人再故意传播消息，多留意。”库勒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他的眼睛向四周看去，生怕走露任何一点风声。
  “好的，我会安静一点的，连带着他们一起。”
  知道要做什么了，格勒也自觉离开了。
  “有什么是我这个老人家也可以做的吗？”严老爹略微睁开眼睛，和从前一样地清澈，如同汪洋一般。
  “既然上午那件事发生在您那里，那就交给您处理吧。无论如何，都要再两天之内把那个神秘的小少爷，是叫温蒂还是温德啊，我是搞不清楚，给找出来。”
  “要是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呢？”
  “那就先让他有这么一个人，然后落在我们手里。声势浩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这是在欺骗。”
  “养名不易，这我知道，但那不是该用的时候藏着掖着的理由。严老爹能受到那么多人的尊敬，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再怎么说，出了事我会帮你担着的，毕竟，现任当家可是本少爷啊”
  “人不大，口气到挺大的。”老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敲掉烟袋锅里的灰烬，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准备离开，“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老爹去办。”
  “说吧，反正肯定是麻烦得不得了的事。”
  ……
  两人在艾斯蒂姆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临近小镇的边缘，是从石壁上开凿的房屋。
  在这里发现矿脉之前，这个凹陷坑中就因为比外面温暖又安全，一些偶尔到访的人就在定居于此，形成了一个小聚落。缺乏工匠的人们利用了天然成型的洞穴，成为了最初的居民。也是这些人在清理、扩展洞穴的时候，发现了底下的晶石矿脉。
  随着矿脉的开发，木制，接着是石头的房屋接连着拔地而起，最初的房屋不仅简陋，随时都会落下粉尘，还处在城镇的边缘，会被遗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有心的人，也有走投无路之人，会利用这些房屋，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用途，艾斯蒂姆也是前者中的一员。被占用的房屋门上会挂上一支羽毛，表示这间房子是有主人的。
  空房子还有很多，所以很少为此发生争执。即使风吹雨打让曾经漂亮的羽毛只剩下一根羽骨，房屋里的摆设还和记忆中的差不多。
  不仅如此，还多了不少东西，“如果除了灰尘之外还能剩下些什么，就再好不过了。”艾斯蒂姆，或者说艾德，在打扫的时候这样说到。
  仅仅是扫除灰烬，扔到腐坏的东西，就耗费了两人不少的时间，如果再慢几步，估计晚饭都没有着落了。
  “真是好好迟啊。”
  在忙活了好一阵后，两个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吃上一顿亲手烹制晚餐。虽然用的只是从临时邻居们那里要来的菜叶，外加一个番茄和几个鸡蛋，但却意外地美味。汤水中还混杂着尘土的味道，不知道是食材没洗干净还是制作途中掉进去的，这不足以成为拒绝它的理由。
  “艾德小姐平时会做什么呢？”进食的过程中，自然少不了闲聊。出于本人的要求，温德对艾斯蒂姆用的还是用最开始的称呼。
  “嗯，一般就是读书吧，我们这些人没有太多的自由的，身边的仆人很多，但朋友却是奢侈的东西，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也就是读书了吧。父母都很忙碌，交流最多的是请来的家庭教师，有时候会教一些必要的技巧，虽然我根本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同感。”温德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很是认同。
  这可以说是他们这类人的通病吧，在成年礼之前，过着完全几乎完全封闭的生活，只和亲近的家族有不定时的接触。平时的很多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
  但成年礼过后，他们就会被投入贵族间相互倾轧的场所，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他们的价值已经从出生就注定了。
  赢者通吃，败者要么变成服从的人偶，要么一无所有，而先出生的人就是最大的赢家。离家的人即使侥幸活了下来，并且成家立业，也要对漠视他们的本家俯首帖耳，割让足以令他们满足的利益才行。
  温德现在是明面上的继承人，但这本来是轮不到他的，只是前两位兄长不是享福的命而已。而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三个弟弟，以及几个姐妹，他们都被藏了起来，作为备份或是联姻的工具，过着和自己一样，也可能是更加不见天日的生活吧。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谁都可以的爵位，而是变革，足以改变许多拥有同样的命运和枷锁人之的巨变。而为了这个目的，他需要不少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在资金不足的时候进行了这场豪赌。
  “那您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呢？”温德对艾德这个人很感兴趣。虽然刻意隐藏了，但一位女性跑出家里本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她说不定可以作为一起抗争的伙伴，那是无论多少晶石都换不来的。
  “生活所迫吧，世界对我可能并不友好。”
  “可以在众人的拥簇下，像个花瓶一样享受普通人不敢奢望的生活，生来就拥有许多人拼搏一生也换不来的温饱。”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抛弃了唾手可得的、令人疯狂的一切，跑到了鸟笼的外面。”
  面对温德严厉的逼问，艾斯蒂姆放下了缺口的汤碗，将长短不一的木筷放在上面：“既然有愿意待在鸟笼里的鸟儿，就需要另一些人飞出去看看吧。”
  “似是而非的答案啊。不过我挺喜欢的。”
  “温德先生不也一样吗？”
  “我？哪里？”
  “您喜欢的是我说的话呢？还是这碗汤呢？”
  “哈哈，这可真是难以取舍啊。”温德将碗中的汤汁饮尽，从尚且温热的铁锅中盛了半碗，“你还要来点吗？就剩这点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艾斯蒂姆盛好汤，准备享用的时候，她身后的门被人扣响。
  谁啊，都这么晚了。艾斯蒂姆有些戒备，但现在关灯然后装成人不在，怎么想都不现实啊。
  “请稍等一下。”艾斯蒂姆开始脱下外套和长裤，弄出了不小的响动，同时逼着温德躲到里面去。
  换上了附和贫民身份的衣服后，假装准备睡下的样子，艾斯蒂姆去开门。温德已经在杂货里藏好了，他还没忘记自己被人追杀的“处境”。
  “您是，谁啊？”艾斯蒂姆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人。她伪装出娇弱的样子和声音，看看那些人的反应，以此来判断他们的来意。
  “我？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路过的老人罢了，能讨口饭吃吗？你们的伙食闻起来不错，有些饿了。”
  “那个没什么问题，只是剩的不多了，而且明天……”平民有事会将晚饭留作第二天的早饭。
  “没关系，这些我们会给予让您满意的补偿的。”
  “好吧，请进。”在确认只有一个人之后，艾斯蒂姆选择让他进来，因为拒绝只会让自己看起来行为可疑。
  “怎么称呼？”
  “我姓严，他们都叫我严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