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在文史系，仅有的几处寝室当中，男生们津津有味地传说着一件秘事。
  而关于这件乐事，杨墨涵尚且并未知闻。他日日大多仍在自修室中度过，早出晚归，虽难免时时觉得孤独，但也常常因充实而快乐。可是这一日，他又有些感到了抑郁。“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他十分困惑。自新北教他自修回来。新北教是一处相对安静的所在，多数学生因为习惯了在旧有的环境中自习而一时对它不愿尝试；而他恰恰喜欢它的人烟稀少。宽敞而崭新的阶梯教室，他进去时，高兴地发现里面只有两名学生，一男一女，高高地坐在最后面的座椅上。他立即意识到他们是校园情侣，见他们虽然挨坐在一起，但是面前桌上都各自摊着书本，就以为他们是一对刻苦共进的真爱伴侣，于是决定在此学习。他正当准备在第一排座椅上距他们远远地坐下时，却不知怎的，见女孩已经坐在了男友的身前，身体微微在晃动，脸容含笑，而眼皮下垂，仿佛双眼正在注视桌下的某一处，又仿佛陶醉于她的快乐享受之中，右手却仍在桌面上握着她的笔。他不禁大吃一惊，未料在教室中竟然也会有如此行为，而且当着他这陌生人的面。他疑心在她身后的男生正在抚摸她，但没有在桌面以上她的上身处看见男生的双手。“他在干什么？”他诧异，“为什么她看上去是这么地愉快？”但是，他慌忙坐下了，没敢再看，仿佛反而是他犯了过错一般，于是，在这一瞥之间，问题的答案在他心中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只隐隐知道女孩相貌是漂亮的。他再无法静下心学习，总觉身后有些异样，坐了一会儿，收拾书本起身出来换了一个教室。天空下起了雨；他在教室中坐了半日，出楼门时，见雨还未停，虽不大，但一路走回宿舍楼，恐怕也湿了。又站了一会儿，他决定先就近去新食堂吃饭。可天不作美，他吃过午饭出来，见雨竟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就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会儿，他忽然看见班长撑伞在不远处经过，便想请她从女同学处借一把伞来，然而，甫要出口的言语又咽了回去。他发觉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他，不知为何却佯装没有看见，脸始终朝向在相反的方向。时间早已过了正午，他只得回去，用双臂将书紧紧抱在胸前以防淋湿，低头走在雨中。“有病吧！”一个男生骂道。他从消沉的心态中抬起头，见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一男生一女生，共打一把伞，而那女生正用手捅了男友一下，示意不要再说话。他先是一愣，但见此时空荡荡的路上除他们三人之外再无第四人，知道那男生话中所指的正是他。他没有意识到他应当反驳什么，低了头继续走路，仿佛心内也在下雨。“……可是我淋在雨中走路，是什么错误吗？而且，我也没有妨碍他，他为什么怒冲冲地骂我呢？”他心中不解，模糊地意识到虽是大学生，但并非全是良善之人。“然而，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好人。”他想，不禁诧异她怎么与这样品行的男生成了情侣。而这位男生，不知因何，又令他想起上午时在新北教教室里所见情侣中的那位男生，似乎两人之间有某种相似之处。“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他再次想到，心内十分困惑，感到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向宿舍楼缓缓走来。
  “墨涵，系里出了一件新闻，你知道了不？”卫正路笑道。他在下午时走进了杨墨涵的寝室，特地与他分享这件乐事。他清楚杨墨涵极为可能尚不知道。“关于大非的。”他说。
  “什么事？”杨墨涵一愣，问道。
  “大非约会去了，”卫正路说道，笑了，“去青州，坐飞机走的。”
  “嗯？”杨墨涵又是一愣，仿佛没有听懂正路的言语。
  从杨墨涵的目光中，卫正路看出了他对此事的好奇，于是述说，绳去非和这位姑娘以前就认识，是同学，前段时间不知怎的，在网上联系上了，就飞过去找她了，周五晚离开的。“飞去青州，是不是连想都不敢想？”
  星期天，绳去非回来了。卫正路见他约会回来，反而不开心，几乎整日也没有几句话，其他室友出去玩或去网吧，他也不去。卫正路也不言语，担心惹恼他，学了一会儿日语，便拿出象棋研究招数。近段时间，他们寝室兴起下中国象棋。他与郑泰、刘嬴、王锷都有过交锋，彼此水平相当，但是对自己的棋艺不满，于是决定默默努力，独占鳌头。绳去非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路哥，我陪你玩一局。”“好啊。”卫正路高兴地答道。两人摆好各自棋子，一连三局，每一局，卫正路都是败下阵来。每局不过十余步棋，他发现，他最终似乎总是败死在绳去非相同的杀招上，仿佛无论怎样变换招式，总会陷入他的这一圈套。他既惊讶又好奇，于是向绳去非请教原因。“你看，路哥，这样，这样，”绳去非笑着讲解道，“你一定会这样走，我再这样。”“大非，这是谁教你的！”卫正路听完，更加惊叹道。“我自己琢磨的！”绳去非一笑，颇为自豪地说。
  这实在出乎卫正路的意料。而傍晚，王锷、刘嬴自网吧回来，手拎了晚饭，一路仍在谈论他们目前所正在攻克的游戏，却彼此都不服。“有本事你玩到‘红头盔’级别！”王锷挑衅道。“你不是连‘黄头盔’也还没有达到吗？”刘嬴嗤之以鼻。郑泰也正在玩这个游戏，认真说道：“‘黄头盔’‘红头盔’确实已经是很难了。是不是，你说，大非？”“你们是在说‘浪子赛车’吗？”绳去非说，“我早就已经是‘蓝头盔’版主级别了，现在都不玩这个游戏了。”三人听后，沉默不语。
  卫正路惊讶地看着绳去非。绳去非五官端正，加上一米八的匀称身材，是位外形出众的男生，只是肤色略黑；容长脸型，一双大圆眼。——许多天分较高的杰出人士似乎都生了一双大圆眼，比如爱因斯坦。但他觉得绳去非的耳朵生得似乎不好：小，不够舒展，而且单薄无肉，又无耳垂，仿佛下面缺了一小块似的。
  过了两三日，绳去非似乎从约会后的郁闷情绪中走了出来。卫正路见他依往常一般又开始出入网吧，而且，更加频繁了，几乎日日彻夜不归，白天就在寝室睡觉。他已经尝试一种新游戏，而王锷、刘嬴似乎也在玩，不时地，卫正路听他们互相交流游戏经验。
  而关于他在上周末与女孩约会的细节，卫正路也渐渐地知道了一些。
  “你们住在哪儿？”一日，偶然又提及这事，出于好奇，郑泰问道。
  “宾馆。”
  “多少钱一晚上？”王锷问。
  “八百八。”绳去非答道。
  “怎么这么贵！一般不过一二百块，也有几十的。”
  “环境好，”绳去非说，“在海边，透过玻璃就可以看见大海。”他微微一笑，仿佛是苦涩，又像是轻蔑。他没有提及那是旅游区，更没有倾吐他选在景区约会的心理。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郑泰惊讶道。他计算往返机票，需要花费总计几千块，而他父母为他所汇生活费每月不过几百元。
  “我自己攒的。”绳去非说。他转身望向了窗外，仿佛不屑回答这一问题。
  卫正路暗暗也吃惊：几千元，即使攒，哪里容易。回想与绳去非共处已两三年时光，他意识到似乎从未见他买过名牌的衣服或鞋，也未有过任何的奢侈行为——除去上网。
  但是，对于绳去非为何自青州约会回来就闷闷不乐，卫正路始终不得而知。然而，如若这事情的真相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或许将心生更为强烈的感受：绳去非青州约会之行确实太过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