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众人欢笑而别。
  小韩开了车，先将领导送回。时羽飞坐在车上，黑乎乎也不知去了哪里，忽见夜气中一排楼，在车灯映照中半隐半现；但车仍在曲折而转，终于，在一栋楼下停了下来。良师友已下了车，孙广厚随着也下了车。楼下单元门一盏昏黄的门灯，一位中年妇人端庄地站在那里。“这是孙广厚。”良师友正含笑介绍。时羽飞见状，不禁微微一惊：显然，这是良夫人，但观良主任神色举止，似对妻子甚是恭敬，而非只夫妻之间常见的和睦。但他并无暇多虑，便也忙忙地下了车，迎了灯光，未看清良夫人样貌，但见良师友介绍他时她极为和善地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随了小韩车回至单位，也不知已是几点，但见办公楼内灯光宁静依旧，仿佛较以往只昏暗了些。酒力下，孙广厚对未婚妻更加思念，与她通电话调笑；而时羽飞环绕楼梯口走了几圈，只是开心异常。
  忽然，听手机响了，时羽飞看时，见是中学时一位同学。“有对象了没啊？”接通时，这同学第一句言语便是。时羽飞说没有，他便问是何条件。“行，我为你惦念着这事。”章翔宏说道。时羽飞便觉他打电话只是为了这事，心内感动。渐渐地，章翔宏话题便转向了别处，谈起了他现在所任教的学校，谈起了他的校长。他说，他们校长是全县最年轻的，二十六岁当校长，原因何在？——岳父有钱，是那里当地首富。他又说他们校长下一步计划，“还要砸钱，砸上百万！”。显然，时羽飞早已听出，同学今晚也定是喝了酒，而且言语间似乎流露一股郁结心中已久的不畅，仿佛与他有何矛盾而对他不满，不禁暗自奇怪。而且，时羽飞听出，他与他们校长关系极好，校长极是照看他。蓦然，至此，时羽飞才似乎猜知了他说这番像是毫无条理的言语的目的：他谈他们校长前程辉煌，他谈与校长关系亲厚，给了时羽飞一种感觉——他时羽飞切不可忽略他。
  时羽飞清晨起来，觉酒力散了，暗自庆幸昨晚没有过量。而钱入文今日上午又未能上班；心境放松中，他独自正在办公室内工作，见孔家继推开门走了进来。孔家继原也在行政科，亦是负责材料编撰方面工作，现已调至规划科。他坐在近旁，静静地等时羽飞为他编排文件，一面翻看起手边一本书。“你看，”他忽然说道，“这就是‘官文化’。”时羽飞一怔，看时，见他正手指封面上一个名字，赫然位列第一；这是县内一位领导，是这书的主编。不禁颇感意外，他未料孔家继向他揭露其间病弊；“他现任副科长，也已是‘官’了啊。”他想，而且听孔家继语气温和，亲近宛如大哥哥。拿了文件，他走进传送室。这时，姜旭荣又一次谈起了他的婚姻之事。忽然，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去年，尚未上调而在龙山工作时期，接连不断地总有媒人为他介绍对象。“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再有人为我介绍了呢？”他困惑道。“因为你没有‘房’！”姜旭荣答道。她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对这句话的反应。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姜旭荣的这一分析是否正确——似乎有理，也似过于武断。“在龙山时，我同样没有住宅楼房啊。”他暗想，心中不解。而随即，姜旭荣这句话令他心生一股受人轻视的感觉。“难道除却一套住宅楼房，我再别无长处了吗？”他心内隐隐不悦，但依然没有说话，神色自若。
  回至办公室，因不甚忙碌，正在办公桌电脑前坐着，时羽飞忽见钱士力推门走了进来。
  “忙不，小时？”
  “不忙。”时羽飞说。他以为钱士力是为文件之类的公务，未料这次却反常，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钱士力靠坐在沙发上，也不看他，显然有话要说而在思考应当如何出口。“有女朋友没呢？”他直接说道。
  “还没有。”时羽飞说，看出这事就是他此来的目的，颇感意外，看着他。
  “我给你介绍一个。”钱士力说。他这时在沙发里已坐直了上身，仍旧不看时羽飞，也一直没有笑，仿佛在谈论一件公务。
  时羽飞怀疑他是第一次充当媒人角色，或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所以不很自在。但他想了解一下这位女孩的具体情况，才决定是否相见。“姑娘多高的个儿……”
  “身高绝对和你相配……绝对配得上你！”钱士力重复道，像是担心这位女孩配不上时羽飞似的。
  时羽飞见他十分肯定——“绝对配得上”自然也包括相貌了，也就不好再过多询问。
  一时沉默。
  “是我的表妹。”钱士力忽说。见时羽飞没有拒绝的神色，他便约定了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到时我过来接你。”
  时羽飞蓦然想起在政府工作的那位姑娘。然而，虽然她相貌美丽，令他心生爱慕，但是他不清楚她是否已经有了男友，而且没有途径与她相识。想了一会儿她，他觉得终究是钱士力为他介绍的这位女孩距离他的生活贴近。“或许这位女孩也是漂亮的。”他想起了钱士力的话语。但毕竟只是猜测，尚未亲见，何况他依经验知道媒人的话语多是夸大，不可全然相信，所以又不十分放在心上。
  希望她是一位中意的漂亮女孩：时羽飞想。
  这日下午，时羽飞自寝室出来，见楼道内束科长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大眼睛，肤色色白，很是漂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见她蓦然将目光转向窗外，发觉她有一股知道她很漂亮的清高心理，心中反感。
  走进办公室，时羽飞下意识看一看时间，又在墙镜上照了照自己，才发现胡须已微微地长了出来，觉得刮去更好，更显年轻，却又有些嫌麻烦，而且在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正在踌躇，见钱士力推门走了进来。
  “我是不是要刮一刮胡子。”时羽飞脱口说道。因钱士力既是媒人又是同事，他自觉关系亲密，便将心内想法直说了出来征求意见。
  “刮呗。”钱士力随口应道。
  时羽飞听他说话语气懒洋洋的，以为是自己言语有失，想问他何时出发的言语就没能出口，便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只字未提出发一事，钱士力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现在尚不到两点半钟。”时羽飞想；认为他是在等时间，所以在一旁也坐了下来。
  “小时今年多大？”
  “二十七。”时羽飞笑道。
  “叔叔阿姨是干什么工作的？”
  “都是农民，现在年纪大了，没什么工作。”时羽飞答道，觉得有些反常。
  “你们家里，你是……”
  “行二。我有个大哥。”
  “家里什么房？”
  “是普通的两套平房。”
  “你们那边今后拆迁不？”
  “不拆吧……目前没什么拆迁的消息。”时羽飞笑了，说道。近来，前龙窝庄村改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那你们家打算以后买楼房吗？”钱士力稍迟顿了一下，说道。
  “不买。买不起。”时羽飞直言道。
  钱士力打了一个呵欠，似乎是这闲谈太过沉闷。“中午时我把你的情况和我表妹说了，她觉得太仓促，说是想再考虑考虑。过几天吧，我再安排你们见面，行不？”他说，站起身来。
  “行，”时羽飞笑道，“好的。”
  送钱士力出去以后，时羽飞独自回到办公室，忽然疑心这位并未能相见的女孩很漂亮，不禁心中神往，觉得遗憾，自悔方才言语。但他实在不愿吹嘘他的家境，甚至连美好的未来也不愿对任何一个女孩期许，因为觉得这未来即使会实现，也毕竟不是现实；否则，像是在欺骗。“谈恋爱你要会‘下雾’，要会‘哄’女孩。”他想起一位同事的话，笑了。
  “也或许这位女孩并不漂亮。”时羽飞又想。于是，他心内遗憾轻减了许多。
  忽然，办公电话响了——时羽飞不禁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