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玉皇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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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珠海 更新:2021-12-27 05:47 字数:3355
万历四十三年有两个八月,八月后还有一个闺八月,一年有十三个月。已是闺八月,数日大雨,阳和城外一片烂泥与水洼。城头的军士披着高梁叶编的雨蓑,顶着草帽,如同一线稻草人,面对一地断箭残枪。
吊桥旁的泥泞中,一个汉子冲着城头高声嚷叫,他光着脚丫子,脖子上吊着两只破鞋,裤腿上星星点点。城头叫道:“倒塌鬼,欢欢哩给俄滚!还不滚,你下去,照脸给了几掴!”一旁兵士道:“大人,他说他是张差。”那军官道:“张差,张差是甚人?”兵士道:“在先打过太子!”军官诧异道:“就是那个黑害?”兵士道:“总督大人跟鞑子干了一场,不就为截下他!”张差何曾打过太子,他只是未遂,然而民间传言,神乎其神。
吱呀声中,城门开启,吊桥缓缓落下,张差犯贱道:“咋草鸡哩,别开呀。”说着,一步一个泥印上了吊桥。
玉皇阁,三层,位于十字街心,一层中空,街道穿行于下。元帝宫位于城墙上是为了节省空间,玉皇阁的这种设计也是为了节省空间,玉皇阁若建在它处,此处原本可以盖间平房,地皮就被玉皇阁占了,而建在街道上,占的是街道上方空间,且不影响通行。明代许多城池皆如此,在街心立座楼阁,多为庙宇,一层中空不影响通行。
军士簇拥着张差到了宣大总督衙门前,张差看了看不远处匾牌上的玉皇阁三字,不由抱拳施礼,他想了想,将抱拳改成双手合什,他闭目叨咕:“亲爱的爸爸,您可要保佑我。”
客厅内,头戴逍遥巾的大夫将吴崇礼的膀子重新吊好,道:“不敢瞒大人,只怕留下个残患子胳膊。”吴崇礼叹道:“残患不残患,也五十八了。”这时,军士在门外禀道:“大人,衙门外有一人自称张差求见。”吴崇礼闻言一惊,叫道:“他长啥样?”那军士回道:“身上腌儿倒臜都是泥,穿了件对门子,骚眉搭眼哩。”闻听骚眉搭眼一语,吴崇礼叫道:“传!”
“诸列位,在位齐。”张差步入客厅,冲一众师爷与军官施礼。接着扑到吴崇礼身前跪倒,口称抚宪大人。这是吴崇礼上一个职务,顺天巡抚。吴崇礼吊着一只胳膊道:“鬼能啥?”他打量着张差,半晌方道:“欢腾够了?不长进的奴才!”张差顶嘴道:“我咋不长进,我是为了全兄弟之义!”吴崇礼怒道,你!他看了看左右道,都下去。
厅中只剩二人,吴崇礼看着张差腰上的孝布道:“你腰上是咋了?”张差黯然道:“二哥殁了。”吴崇礼道,啥?张差道:“二哥殁了,我就跑了。”
一个时辰后,窗外,不知名的树在池塘上花落无声,漾起微微涟漪。已是黄昏,大同巡抚石昆玉负手面对一片莲荷,想要追寻诗情,却不得不听身后的话语。只听吴崇礼道:“你去草原探探如何?都哄过了会头掌经,还能从鞑子大营全身而退。如何?我上个疏子荐你,你必不辱君命于草原。还有那板升,生聚十万,你便是查不到香教在草原练兵,若能诱板升来归也是大功一件。”面向窗外的石昆玉心道,诱板升来归,还当是俺答汗时代?如今不失兔是朝廷封的顺义王,你去引诱他的人口?他哪里知道吴崇礼想要张差死。
沉默了一会,张差道:“这个,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啥?”
张差跪在地上道:“还是换旁人去,那俩神棍识得我。”桌案后的吴崇礼哼了一声,操起桌上的《发行制银疏》道:“你如何能上疏?”张差道:“那就改成《发行制银的若干建议》”吴崇礼道,这叫啥名?
张差道:“若用强,禁散碎银子流通,一律改为制银,也就是银圆,每两银圆掺铅三钱,便可,便可获利——小的算不好了。”原来明代是十六进位制,十六钱银子为一两,张差的心算差。
只听吴崇礼道:“这就是你献的钱法?又是掺铅又是用强?”张差嘀咕道:“制钱不也掺铅了,我这都是后世之法,本朝不妨一试。”张差正欲再说,却见窗扇旁的石昆玉转身道:“本朝?你那后世难道不是大明朝?”此言一出,二人皆惊。
“大人,我这都是口误。”“甚口误!你不是说,你说话不会曲里拐弯,好一个不会曲里拐弯!”“大人休要和我一般见识,我一脑瓜糊涂浆子,说话不知道个轻重。”天已黑了,听着二人的争论,石昆玉无奈地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灯花。他却不知道吴崇礼在打张差的主意,又不好下手,因为张差禀报了香教在草原练兵的事,立了一功,朝廷已然晓得。
终于,石昆玉忍不住道:“你见着插酋了?”张差连忙应了一声是。石昆玉道:“插酋可有什么话?”张差想了想道:“说什么奉正朔唯谨,埋怨皇上没让他长北方诸部,不给插部开马市,也不给市赏。”石昆玉问道:“插部是个怎生情形?”张差拿搪道:“大人,我都跪一个时辰了。”吴崇礼闻言怒视张差,却见石昆玉向上摆了摆手,张差正欲起身,却又瘫坐在地。石昆玉叫了一声来人!于是进来两个仆佣将张差扶到椅上。
张差坐到椅上道:“他还要去土默物收阿勒巴。”吴崇礼道了一声什么?张差道:“他还要去土默特收税,别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石昆玉想了想问道:“你都给插酋说了什么?”张差道:“我说女真将为大明之患,将来朝廷会请他牵制女真。”石昆玉闻言不以为然,而吴崇礼是整饬过蓟辽军务的,知道些女真底细,不由叹道:“当道诸公,其速醒乎!”石昆玉看向吴崇礼道:“女真果然会作乱?”吴崇礼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只怕有一日悔得迟了。”石昆玉惊道:“真切信息如何?”吴崇礼却看向张差,见张差不答,吴崇礼道:“抚宪大人问你话!”张差跟那通译学会了一词,八帽子九鞋远,于是道:“大人,小的与那女真,论年月,隔着四百年,论远近,三千多里,离着八帽子九鞋远,再祥细的小的委的不知。”
二人又问了几句,吴崇礼敲了敲茶碗道:“这么器重你,你没和小王子歃血为盟,钻刀说誓?”张差道:“除了转轮铳,我要是再献给鞑子甚,我是丫头养的。”说这话时,张差心道,我八成就是丫头养的,我娘没和玉帝举行婚礼么。
而吴崇礼闻言顿时跳了起来,叫道:“古董混帐货!”
张差笑道:“大人休怒,插酋得了此物就能王八翻身!那铳子制不成。”在吴崇礼疑惑的目光下,张差将转轮铳制不成的原因说了说,就是转轮与铳身之间必有间隙,必会漏气,若无间隙则转轮转不动。闻听张差的解译,吴崇礼点着张差叫了一声你!
却听张差道:“在雁门关,大人要杀我,我是叫大人逼哩。”啪地一声,吴崇礼一掌击向桌案。张差严正道:“我将将死了二哥,有些个看淡生死,大人休要再逼,大人若是再逼,我自有好物件献上!”
“你的脖子是铁打的!”吴崇礼喝道。张差回道:“插酋那里我都走了一遭,死便死,死了快活!”
吴崇礼还待发作,却听石昆玉道:“你观插酋如何?”张差想了想道:“顾嘴就不能顾脸了,他要开马市,给大明称臣也是肯的。不然就抢。”石昆玉道:“插酋如此器重你,你为何回来?”张差心道,我回来是为了掘南京孝陵。他想了想道:“跟他走,他杀我二哥,不跟他走,他又器重我,算是与小王子结下了特殊的感情。”“啥?”
两天后,玉皇阁,楼梯口立着几个军士,禁止一切香客闲人上去。二楼,张差恭敬地给玉皇大帝上香,嘴里叨咕着:“你老人家硬硬朗朗地,安安生生地,别再下界给我弄个弟弟出来。”在张差的要求下,玉皇阁三楼已腾给他住。
张差正叨咕着,忽听身后一句“多日不见,少情!”他立即转身叫了一声老朱!只见一身绛红号衣的朱荣祖立在门口,憨憨地笑着,张差急走几步就是一个熊抱。朱荣祖笑道:“走了几十里,身上气道。原以为打不成伙计了,又一想,你全了兄弟之义,我这兄弟之义咋全,我就想,你要是有儿,我就去你那蓟州,将他照应成人。这都是瞎想。”张差闻言,双臂又加了力道,感受着朱荣祖两臂鼓鼓的肌肉。几息后,朱荣祖轻声道:“大哥殁了?”张差轻声道:“殁了,我就跑了。叫二哥。”他落寞地松开了朱荣祖。
“日他八辈祖奶奶,俺们当军的还不胜一棵草哩,说卖了就卖了。俺给他说,你放张爷下去,当不起大人们的计较,看这火势,大人们也没罚他。”玉皇阁三楼,朱荣祖坐在桌旁叫道,说着,端起大碗咕咚了几口。张差起身走到窗前,淡淡道:“罢了。他说的也对,又不是他推我下去的。”
双方的温情持续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玉皇阁三楼传来张差的声音:“我叫你别要乱嚷!”朱荣祖怒道:“你不会好言好语,张嘴噘俺娘,说话叫人难吃难咽。”张差道:“我叫你有些文化,这越是没文化的嗓门越大,自家不觉着,到哪都臭一屋子,薰人吵人。”朱荣祖道:“你叫俺要问些啥话?”张差道:“我说的是文化,我叫你有些文化,不是问话。”朱荣祖道:“搜寻啥搜寻,怪不叽哩。”张差道:“我搜寻啥了?”随即明白搜寻是找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