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冬瑜和顾纬越只听见“铮”的一声脆响，废弃客轮的船艏竟被垂直切开，其中右侧部分承受不了重量，当场截断坠入海中，在宁静的北冰洋上溅起高高的浪花。
  但商勇不见了，甲板上也没有半点血迹。黄颖愣了半晌，随后闭起眼睛，行使“灵魂定位”权利，不禁气得跺脚，大叫一声“宋奕勤”，随即一手抓住楚冬瑜的手腕，“灵肉转移”到中越边境军区医院对面一栋酒店的天台上。
  “灵魂定位”告诉她，商勇已被送进医院的抢救室接受治疗，此间再无下手的可能。正当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说道：“你已经严重违规了。”她连看都不用看便知道来者是谁。
  “你什么时候对我建立‘灵魂参照’了？”她问。
  “我没有对你建立‘灵魂参照’，”宋奕勤说，“只是你的信息已出现在《镣铐自辩名单》，你的自辩流程也已经启动。我是来通知你，人间时间三天内务必要到地狱进行自辩。”
  “什么自辩流程？”黄颖转过身来问。
  宋奕勤还是那个老者形象，他拄着拐杖，严肃地看着黄颖，“你的两只恶鬼实名举报你在处理委托期间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善恶天平亦录得你的恶念占比高于五十，但因为你是镣铐，所以会享有一次自辩权，可以向地狱之主解释你为何违规，而地狱之主也会根据你的解释来作出相应的裁决。在此之前，你的狱帑会被暂时冻结，你的除自辩权以外的其他权利，也会被暂时收回。”
  “那两个家伙，这么快就把我卖了。”黄颖愤愤不平地说。
  “我要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举报你。”宋奕勤说，“但万幸的是，你的违规行为被终止了，否则商勇到了地狱，你的麻烦会更大。所以你该好好谢谢小楚，”他指了指楚冬瑜说，“要不是他发信息找我来阻止你，你的名字估计早就出现在执行官委托平台上。”
  黄颖回头瞪了楚冬瑜一眼，“没看出来你还真好管闲事。”
  见楚冬瑜垂着头不说话，顾纬越心中突然来气，冲黄颖说：“你不用客气，我的镣铐是那种看见一条狗有危险也会去救的人。”说着，他掰过楚冬瑜的肩膀，“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两位等一下。”宋奕勤叫住他们，“小楚，有件事我没征得你同意就已经做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楚冬瑜愕然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向地狱之主推荐你担任执行官，”宋奕勤说，“相信这两天，地狱之主会找你面谈。”
  “我！？”楚冬瑜惊讶地指着自己，“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发信息让我去阻止她。”宋奕勤说，“你对地狱之主的委托有一份比较强的责任心，哪怕委托不是你的。地狱之主也很欣赏你这一点。”
  楚冬瑜看了顾纬越一眼，随即摇头摆手，“干不了干不了，要我去杀人这种事，我说什么也干不了，我不是那块料。”
  “没杀过又怎么知道是不是那块料？”言间，宋奕勤瞟向顾纬越，“你说是吧？”
  顾纬越只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但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地狱之主也不会强人所难。”宋奕勤继续说，“可你也知道，地狱的刑环如今正以很快的速度在不断消失，如果没有执行官，地狱会越来越多候刑鬼，直到地狱撑不下去，人间也就完蛋了。”说完，他便凭空消失了。
  楚冬瑜茫然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见黄颖神情黯然地站在那儿，正想和她说些什么，却被她一声“滚”给吼了回来。楚冬瑜也不想自讨没趣，便从酒店天台回到地面，拿出手机订了明天早上从楠宁回粤东的高铁票，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医院里看看商勇。
  一人一鬼走进了军区医院，打听了好一阵子，才在一楼的抢救室找到商勇。
  他几乎全身赤裸地躺在病床上，人已经睡去——也可以说是昏了过去。在废弃客轮时由于光线昏暗，所以楚冬瑜没能看清他到底被伤成怎样，而现在在抢救室里光线充足，楚冬瑜这才发现，他确实伤得很重。
  他身上少说有十几个烫伤的掌印，尤其是脸上的伤痕，给烫出了一个掌坑，但其他部位却肿得可怕；他的嘴里塞满了各种东西，有止血的药物和输氧的导管，心电监护仪则显示他的血压和心率都偏高，看来人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想来也是，谁碰上这种事还能平静下来。
  这时候，一名警察走到楚冬瑜身旁，“你认识他？”
  “不认识，”楚冬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这伤很奇怪。”
  警察叹了口气，“是啊，都不知道谁那么恶毒，把他舌头割了，还用手掌形状的烙铁把他烫成这样。医生说如果晚一些送来，就可以直接送到负一层太平间了。你真的不认识他？”
  “我真的不认识。”
  “那好吧。”警察说完，便转身离去。
  见警察走远，楚冬瑜才低声问顾纬越，“他这委托算是失败了吧？”
  “不能说是完全失败，只能说是悬而未结。”顾纬越说，“过段时间就会有别的执行官找上他。”
  “可怜的家伙，”楚冬瑜摇着头说，“连死都没能死个痛快。我真的想不明白，在坟墓上拉个屎能有多严重，非要把人家杀了不可。他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他照顾，杀了他岂不造孽。”
  顾纬越说道：“这个有点复杂，我也不好评论。反正规则就是这么定了，侮辱亡者是重罪，而且他还不是出于什么利己利他的动机，而是出于某种病态的快感。这才是地狱之主要杀他的主要原因，否则他大多会交给感化官处理。”
  楚冬瑜叹了口气，“这家伙也是，怎么偏偏会好这么一口。相比之下，我更不能理解他在坟墓上拉屎的嗨点。”
  “所以才会说是病态嘛。”顾纬越说，“要是你能理解，你也是个病态了。”
  楚冬瑜正要离去，忽然发现商勇的眼角滑下了一颗泪珠。他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人留意他，随即上前用手指抹下他的泪水放嘴里舔了一下。“灵魂参照”生效，商勇的“灵魂之愿”亦马上在楚冬瑜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淘淘已经学会不少生字，接下来要教他拼音，不然以后读小学就会很吃力；妈最近的身体好像比以前差了，经常感冒，找天带她去看医生；我还欠菜市场猪肉档陈老板三十块，明天买菜时顺便还了；陵园里的扫帚大多都烂了，要找园长申请一批新的……”
  尽管他的人仍处于无意识状态，但他的大脑却惦记着生活和工作上的琐碎事。
  楚冬瑜喃喃自语，“如果我当了执行官，像他这样的人，我是万万下不了手的。”
  顾纬越说：“所以你自己要考虑清楚，毕竟你当了执行官，你要杀的人可能比他看起来更无辜。”
  “算了，我觉得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楚冬瑜转身离去，“到时我拒绝就好了。”
  这时候，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人牵着个小孩急匆匆地跑进急救室。楚冬瑜一眼就认出，那女人是商勇的邻居，而小孩则是商勇的儿子淘淘。
  淘淘一见爸爸躺在床上，身上到处是伤，当场“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飞一般地跑了过去，在床边上垫起脚攀住商勇的大腿，一个劲儿地叫着“爸爸”。女人忙将他抱起，温言哄道：“淘淘不哭，爸爸没事，爸爸只是累了，要睡一会儿。”
  “爸爸是不是死了？”淘淘在她怀里挣扎着要下来，他的吵闹引起了医护人员不满的眼神，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淘淘不哭，你看医生都看着你了，你再哭，就要抓你去打针了。”
  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的，淘淘吸吮着嘴里的香甜，但眼泪还是断珠似的一颗颗往下掉，呢喃着“爸爸是不是不要淘淘了”。
  楚冬瑜没有再看下去，他的心很不是滋味，似乎霎时明白到，为什么宋奕勤在完成委托后，还要假装目标的身份继续活一段时间。毕竟比起目标，那些爱着目标的人应该更无辜吧。
  离开了医院，楚冬瑜茫然地站在中越边境小镇的大街上。这时候，一名长发披肩，面容姣好，身材火辣，身穿宽松连衣裙的女子突然来到他跟前。楚冬瑜并不认识她，却明显感觉到对方是奔着自己来的，于是问：“您是？”
  “是我。”那女子说，“我是黄疑。”
  “黄颖？”楚冬瑜虽然被她溜了一转北冰洋，但却从不知道她的名字。
  “就是之前那个执行官，这是我本来的样子。”她说。
  楚冬瑜这才恍然大悟，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黄颖长这样子，转念间又以为她想再找商勇麻烦，于是忙拦在她跟前，“人家孩子就在里面，你就算要对他做什么，好歹也等他孩子走了再说。”
  黄颖的神情有点怪异，“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楚冬瑜愕然地问，“找我干嘛？”
  “你也知道，我被停职了，”黄颖说，“而且我还要到地狱进行自辩，但我一个人没办法在自杀之后救回自己的身体，所以我想拜托你在我自杀后对我的身体施救，如果可以……也想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的身体。但是……你不可以对我的身体做什么。”
  “我能对你的身体做什么……哦！我听明白了，你要是那样想我，还拜托我个鬼啊。”楚冬瑜快步走下医院的楼梯，“我拒绝，你找你的鬼去帮你吧。”
  黄颖追上他，“他们……被带回地狱了。在我复职之前，不会有鬼跟着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楚冬瑜说，“你总会有办法处理的不是吗？不然地狱之主又怎么会既让你到地狱去，又把你的鬼带走。”
  “找你帮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办法了。”黄颖说。
  “那如果我不在呢？”
  “如果你不在……”黄颖犹豫着说，“我只能到‘死了么二手委托平台’，找别的镣铐帮忙。”
  “那不就行了。”
  “可是……”黄颖哀求般看着他，“镣铐被要求自辩，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这件事在镣铐圈里传开。再说了，谁知道接我委托的是个怎样的镣铐，我不认识他，也不放心把身体交给他。”
  “那你就放心把身体交给我了？”楚冬瑜更气，“你凭什么认为放一个像你这么漂亮又毫无知觉的女人在我面前，我会风高亮节得像个得道高僧一样守在你旁边？我在你眼里是有多人畜无害，才会让你对我产生这么大误会？我就算再年轻，也是个身心健全的男人好吗？”
  “你这拒绝的理由会不会太过奇葩了？”顾纬越在旁打岔道。
  “你别说话。”楚冬瑜一肚子闷气，“反正我拒绝！理由就是我无法接受被一个女人觉得我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