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外站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都是背朝门，面朝外，站得笔直，表情严峻，手里还拿着兵器，很明显是为了守着这间屋子的。
  天已黑了，天上的星月和他们一样安静、镇定。
  不知何时，百里逐墨走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行礼：“公子。”
  百里逐墨的表情也很冷漠、严肃，道：“我奉掌门之命前来提审，让开！”
  这两人也是奉了百里及之命守在这里，百里及曾特意嘱咐，任何人不许进出这间屋子，尤其是百里逐墨，但眼下百里逐墨说了“让开”这两个字，竟使他们的决心有些动摇了。
  他们两个对望一眼，其中一个道：“公子，我们也是奉掌门之命在此看守，掌门曾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包括公子。”
  百里逐墨的目光缓缓移向他们两个，冷冷道：“我说我是奉掌门之命前来，你们没有听清吗！”
  他们两个都不再敢阻拦，只好让开了。
  百里逐墨立刻推门而入，然后就看到了慕容凤。
  慕容凤早已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她面朝着百里逐墨，目光冷冷，语气冷冷，道：“来吧，你要怎么审我，尽管问吧。”
  百里逐墨还是对慕容凤对他的不信任感到痛心，但他还是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父亲会突然出现，让你又落入网中。”
  慕容凤冷哼道：“是啊，你故意放我走，让你爹把我抓到……也许是你不忍将我交给你爹，所以你就让我自己落入你爹设下的圈套里，是吗？”
  百里逐墨目中含起了泪，凝视着她，缓缓道：“你怎么想我，我都不计较了，我来只是想通知你，再过两天，你就会被送去武当，那样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慕容凤道：“这样岂非更好？你也就不用再在我面前演戏了。”
  百里逐墨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回到你父亲身边，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就是希望你快点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慕容凤皱了皱眉，她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百里逐墨，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百里逐墨接着道：“也许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投奔花空意，因为当今天下除了他，你和逐青他们没有任何依靠。我相信现在逐青已经到了花空意身边，所以我希望你也赶快去。”
  慕容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你真的要放我走？”
  百里逐墨道：“我今天来见你，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如今我父亲已是华山派的掌门，整个华山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若非慕容天卫要你，他根本不会留着你。”
  慕容凤沉默着。
  百里逐墨道：“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慕容凤迟疑着道：“你打算怎么帮我？”
  百里逐墨道：“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行李和马匹，就在山门口，现在趁着天黑，跟我走不容易被发现，只要走出了华山，你就安全了。”
  慕容凤不知道该不该信，眼前这个曾是她认为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可最后由于种种原因，她发现他欺骗她，令她感到痛心，现在他如此帮她，她实在不忍拒绝。
  她终于还是说了句：“好，我跟你走。”
  百里逐墨甚喜，拉着她的手，就走了出去。
  门口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百里逐墨打晕。
  走出了这间屋子，慕容凤才发现原来之前都是自己错怪了百里逐墨，他一直都是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会给予她帮助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永远都不会变。
  她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她嘴上却说不出一句，一方面是因为可能话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另一方面是因为眼下尚在逃跑时机，不宜说太多话。
  百里逐墨对华山的情况了如指掌，在他的引领下，慕容凤终于随他走出了山门。
  看守山门的人也被百里逐墨打晕。
  山门打开，他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突然，眼前出现许多火光，这里登时亮如白昼。
  百里逐墨和慕容凤的眼睛都被火光刺了一下，等他们在定睛看时，才发现周围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手里拿着兵器，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他们。
  百里逐墨知道这些都是他所谓的华山弟子，他虽然惊讶，却并不畏惧，依然紧紧地拉着慕容凤的手。
  可是自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人，这个人立时让他所有的力量的意志完全丧失。
  百里及！
  他永远都是这世上唯一能消解百里逐墨力量的人！
  慕容凤也大吃一惊，她瞪着百里逐墨，望着百里逐墨脸上惊讶程度不亚于她的样子，她又对他失望了。
  百里及面带微笑，那笑容实在是说不出的狡猾、奸诈。
  百里逐墨浑身都似在发抖，刚才他留在这里的马匹和行李都不见了。
  去哪儿了？
  这已经不用问了。
  百里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他究竟是在盯百里逐墨，还是慕容凤。
  只听他说道：“逐墨，你做得很好，让为父终于明白了慕容小姐的心意。”
  百里逐墨和慕容凤都吃了一惊，这次慕容凤的惊讶程度大于百里逐墨。
  百里逐墨仿佛已出神。
  慕容凤撒开了他的手，道：“百里逐墨，你居然又算计我！”
  百里逐墨垂下眼，他没有直视她的双眼，他已不敢。
  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他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都是没有用的。
  慕容凤眼中已流下泪，道：“我刚才还以为是我错怪了你，已经开始对你另眼相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和你爹同流合污，还在欺骗我，当真是蛇蝎的心肠。”
  百里逐墨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说什么都没用。
  他只有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面颊。
  不过他的眼泪流得再多，也不能改变慕容凤此刻对他的看法。
  恐怕这辈子都改变不了了。
  不知何时，百里及突然道：“慕容小姐，老夫已答应了天卫掌门，就一定会将你送去武当，既然我儿逐墨已等不及，那就趁着天黑上路吧，这样你们父女也好早日团聚。”
  慕容凤目中含着泪，却带着坚定，她缓缓地走过去，走到百里及身前，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
  她的目光再凌厉，再冷漠，却也不能吓到百里及。
  百里及还是面带着奸诈、狡猾的笑容。
  她冷冷道：“你这个老谋深算的老滑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无论是慕容天卫还是花空意，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们其中一人手里……你作恶多端，杀害无辜生灵，迟早会有报应的。”
  百里逐墨竟突然喝道：“够了！”
  他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慕容凤和百里及发生争执，尽管他们水火不容。
  他不希望父亲伤害她，也不愿听到她说出有损父亲的话。
  夹在他们中间，百里逐墨真是不知所措。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到她坐上马车离去，很快地在黑暗中消失。
  她去了武当后，会遇到什么，会经历什么，他不知道。
  可能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那真是一种绝望、无助的感受，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那是多么痛苦和辛酸。
  慕容天卫独坐在大厅中。
  这个不可一世、天下无敌的武林盟主，现在看来是那么孤独和寂寞。
  以前他的身旁或者身后总会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影子”，他到哪里，那个人就会到哪里。
  不过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永远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现在他感到寂寞。
  以前他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黑影会死，他和黑影都有着同样的想法，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战胜他们。
  可是花空意却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别看他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忍不住了。
  这无情、该死的寂寞！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人无法离开寂寞，但可以让寂寞离开人类。
  慕容天卫有什么办法可以驱走这样的寂寞呢？
  这世上有谁能助他赶走寂寞？
  花空意一定能。
  这个人是不怕寂寞的。
  但是他知道，花空意是不可能帮助他的。
  那还有谁？
  他突然觉得尽管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好像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看看自己身边，除了那些对他敬仰、畏惧的弟子，有谁能懂得了他的心？
  他的爱人死了，死得很早，如今的他对爱情没有奢求。
  至于友情，连自己的兄弟都能忍心杀害的人，哪还有友情？
  想到亲情，他才想到了慕容凤！
  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自己的牵挂。
  也许她能助他赶走他这个空间的寂寞。
  也许这就是他要叫回慕容凤的原因！
  但在原因当中，他的心有没有一部分是因为亲情呢？
  他也是人，他不会没想过这问题。
  只可惜他自己也没得出答案。
  他忽然想到了酒。
  也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东西。
  自从他离开武当，决心复仇的那一刻，就没有再喝过酒。
  现在他喝酒了。
  以前他没发现，现在知道原来喝酒可以放松心态，麻痹神经，减轻一些心里的忧愁。
  可有些人认为喝酒是越喝越愁，越喝越痛苦。
  可能是因为他们总是在想喝酒之后醒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确更痛苦，更忧愁。
  慕容天卫显然没有去想喝酒之后的事，他现在只想一直喝下去。
  他坐在宝座上，身子还是挺得笔直，喝下了一口酒后，表情还是那样淡定、冷漠、安详。
  不知一个平凡人会不会想到一个不可一世的王者，也会有这样寂寞、痛苦的时候。
  也许有人会想到，但他们绝想不到那是什么样子。
  不知何时，大厅中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本不想望他，甚至不愿理他，但现在她却忍不住要一直瞧着他。
  她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也许他们之间本就比较陌生。
  慕容天卫喝着酒，好像还没意识到已经有人进来了。
  看到他的样子，她的心也隐隐作痛。
  她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感情。
  他们甚至没有关系。
  唯一的关系就是血缘。
  这是世上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关系。
  可能正因为如此，她的心才会感到隐隐作痛。
  “你来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慕容凤还是听到了，也听清了。
  但是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看慕容凤。
  过了很久，慕容凤才道：“你找我做什么？”
  她的语气是那么冷，那么淡，哪里像是女儿对父亲的态度。
  慕容天卫喝下一口酒，长长吐了口气，道：“我找你干什么！”
  这话不像是问句，又像是问句。
  看来这一刻，他已完全丧失了意识，麻痹了神经。
  他已站起来，已站不稳，左晃右晃地走了下来。
  慕容凤刚才一走进大厅，就闻到了酒气，所以才会抬头去看慕容天卫。
  现在，酒气更浓了。
  慕容天卫终于走到了慕容凤身前，他勉强使自己站稳，道：“你说我找你干什么……”
  慕容凤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慕容天卫接着道：“你是我的女儿，却和我的对手站在一起，帮助别人对付你的父亲，你现在还好意思问我找你干什么！”
  他虽然喝多了，但说话的速度和语气还是像平时那样安详、严峻、冷漠。
  慕容凤凝视着他，道：“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吗？”
  慕容天卫没有回答。
  慕容凤的目中已含起了泪，缓缓道：“从小到大，你有养过我一天吗？你得到了这一切，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和死活吗？”
  她虽然勉强使自己保持镇定，但眼泪已流下。
  慕容天卫醉眼朦胧，喃喃道：“没有……我没有……你说的对，我从来没有管过你，也没有在乎过你。”
  慕容凤移开了她的目光，眼泪仍在流。
  过了很久，慕容天卫道：“可是你还是回来了，对吗？”
  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慕容凤的心里还有这个父亲？
  可是她在回武当的路上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他会利用她或者是伤害她。
  在她心中，父亲就是一个无情的人。
  可是现在她听了父亲的话，心有些软了。
  她心里在想：“那你为什么会叫我回来？”
  若不是慕容天卫下令，百里及也早就杀了她了。
  尽管慕容天卫不知道百里及的心思，但这是不是也能说明，慕容天卫心里还是有这个女儿的？
  这两个问题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他们彼此。
  但他们彼此能明白吗？
  也许他们在相见之前，没有想过见面之后，那埋在心里多年的浓厚的感情会释放出来，现在当真是血浓于水，在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埋怨、纠葛，都消弭于无形了。
  只可惜，只是在这一刻，一瞬间，一刹那……
  慕容天卫终于倒下了。
  他全身都还散发着酒气。
  看他的嘴唇缓缓在动，或许在梦里他会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而且会想着永远停留在梦里。
  慕容凤握紧了拳头。
  她心里在想：“这可是个杀死他的好机会，只要他一死，我们就不用再有忧愁和顾虑，整个武林也会变得和从前一样。”
  她蹲下，看着他。
  现在，她只要一掌拍在他头上，就能要他的命。
  可是她迟迟没有动手。
  “他可是我的父亲，我怎么能下手杀他呢？”
  “不，我和他之间没有一点感情，虽有血缘之亲，并无血缘之情，他杀害伯父的时候，可曾有这样想过？况且大局为重，我不应该有任何犹豫。”
  手掌已摊开，已将真气运在手掌上，即便慕容天卫武功再高，身子再强，已烂醉如泥又昏睡了的他，还是会被这一掌拍碎脑袋。
  慕容凤已能想到他脑浆迸裂的场面。
  可是她还是迟迟没有下手。
  她又在想：“可是他统领武林之后，武林真的是比以前和平得多，江湖上的仇杀纷争、绿林草寇都少了许多，百姓们确实比以前更太平了，我此刻却要杀了他，是不是不应该啊？”
  “当年伯父废了他的武功，将他逐出武当，虽然没要他的命，但也差不多了，如今他回归武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回他自己的公道，虽然过程很残忍，但当年他受的罪又何尝不痛苦。他受了那么多罪，难道还不许他发泄一下吗？”
  她摊开的手掌渐渐握上了。
  她还是下不了手。
  眼前这个机会是她最好的机会，是所有想杀他的人最好的机会，但现在看来，她要放弃了。
  她一直在想不杀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曾经受的罪，还有他这几年带给武林的和平。
  也许她不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这其实都是她不忍杀他而说服自己的理由和借口。
  他毕竟是她的父亲。
  其实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世上没有任何理由比这个更有说服力。
  她今天不杀他，以后恐怕再无机会了。
  可是她并不后悔。
  现在是不后悔，以后呢？
  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