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尾声 锦瑟无端五十弦
作者:
秋辰宇 更新:2021-10-12 01:24 字数:6719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且看彼岸花开日,哀哀似我凄。花叶生生措,世世永相离。墨痕淡消伶歌台,望帝空闻白骨哀。越王歌舞今何在,时有鹧鸪飞去来。紫云犹记朱颜改,落红尘泥点苍苔。繁弦急管今犹在,踯躅向晚为谁开。
听雨歌楼,素绡陈罗。淡薄轻纱裹挟清苦茶香,随风飘却,难掩萧瑟秋雨。三两溅落从菊白瓷,冲淡上好香茗,一如往世今生,孤高寡淡,清寂沉浮。
瓷为甜白,却因时日方久愈显古旧。杯口由内三分处尤带淡淡水痕,却是常年盛茶所致。来回奔走的小二早已摸出门道,添茶时将水倒至与线平齐处,最为合适。既不因斟茶太过挨惜金掌柜责骂,也不因缺斤短两遭刁横蛮客是非。
由此一来二熟,倒练成了绝佳的斟茶手艺,说少一滴绝不会多一滴,若添得多了,定因觉你乃贵客稀客,怠慢不得,得罪不得,否则这帝城最大的酒楼茶舍,便真真开不下去了。
“莫公子,您慢用。”挤出本不存在的褶子,堆起满脸的笑,小二殷殷为悠然坐于桌前的白衣公子添茶,茶倒了满满一杯,却于即将溢出时恰好收梢,取下泛黄布巾一抹面上的汗,又重新搭回肩上,一气呵成,熟练利落,“公子小心些,可别洒了。小的命轻贱,若是烫着公子,脏了公子衣袍,可着实担待不起。”
“嗯。”极为敷衍地应了一声,男子并不看他。只径自执起面前茶碗,浅浅啜了一口,并未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从始至终却未有一滴洒出,尤见出身朱门,端持稳练,却又带有飒朗文人方有的落拓风骨,一双清俊的眸子更是不知收敛,径直盯向台上帘幕后头,漆瞳明亮,未如他人般抻脖瞪眼,却早已望穿了一泓潋滟秋水。
“好茶。”尝出碗中芳茗是极为名贵的敬亭绿雪,瞥了眼其它客人碗中的枯稔黄茶,细品当中回甘,莫卿不由笑叹,“明前青茶自是极好,现在的时节却采不到了。贵家掌柜不愧为生意人,竟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
“那是自然。”小二点头哈腰赔笑道,“黄茶虽好,终归不如明前的茶叶鲜嫩。品茶得论人,有人喜欢杀青后的熟钝,有人喜欢嫩箭时的新鲜。知道公子喜欢春茶,特意为公子存下了。青茶消暑,秋天时候去去夏火也是好的。”
心知这小半载来,面前的公子哥为了追姑娘没少着急上火,见他喝了茶后颇为舒然地送了口气,小二心道这茶可真是沏对了。心下美滋滋时,却听面前的贵客漫不经心地发出了句质问。
“清明前的茶叶,不会放过了吧?”
“额······客官,瞧您说的······”小二不由汗颜,抹了把脸上的汗,嘴上不停打着哈哈,“您这天天来捧佩玖姑娘的场,我们巴结都来不及,怎么会给您坏了的茶呢?虽说今年夏天着实热了些,但茶都被掌柜用冰冰上了,虽没刚摘下来时新鲜,但绝对是可以喝的。不然您要是喝坏了肚子,在这里出个好歹,侍郎大人不得拆了我家姑娘的台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命定的儿媳,由不得他乱动。”听他这般说,再次细品了口,莫卿满嘴的不自在,“难怪茶里有股冰渣味道,果不其然。”
“这您也能尝出来······果然是行家,行家······”小二满头的汗,一边用汗布擦着,一边艰难夸赞,“想必公子定是尝过不少名茶啊······”
“不多,一百种吧。”果然是不谦虚,打量小二殷殷的模样,他索性开口,“也成,看在佩姑娘在你这里唱曲的份上,将茶都买了。”语罢,颇为大方地往案上掷了锭金子,坦荡磊落,毫不吝啬。
“公子,我家姑娘姓萧······”
“莫萧氏,莫消白首,踏闻歌行······不错······”莫卿念念,颇为满意地颔首,“听闻她还有个手帕交,为结金兰也改姓了萧,干着杀人的行当生怕牵累,便不愿提。听说,她本来姓······柳······”
茶舍一时静默,交谈喝彩啜泣声于顷刻消弭,一众宾客皆是语塞,纷纷望向这个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翩翩公子。便连那帷幔后唱曲的女子,似也被什么哽住了喉咙,无语凝噎。
“这是茶舍,不是青楼!”
许久,爽辣利脆的女子终是开口,不由分说便发了火:“你当这里这里是烟花酒肆,喝醉了便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这些岂是你能妄议的?”
“杀手······千金市骨,万贯枭首。我一市井女子,又岂能惹得?莫枉生,你若嫌贫爱富,本姑娘还不想伺候!”
声音高亢如秋水颦徵,不想歌喉一出,纵是着恼也动听如莺鹊唱鸣,虫蝉低泣,却是转瞬已然哽咽。
锦瑟······
“呀,这怎么啦?”
那一夜,依稀中但闻风雨交加,刀剑击鸣。颈后遭受重击连同后脑皆痛得不行,意识模糊似一缕淡烟飘散,无法凝聚半分气力醒转。直至第二日徒听掌柜一声惊呼,她猛然惊醒,看见残破桌椅四散一室狼藉,却不见那个女子的身影,忙奔向楼外,即刻便是一声嘑叫。
殷红血迹与积下的雨水混为一处,蔓延流淌,饶是宿夜疾雨也未能冲却殆尽。街中铺就的青石砖上刀剑之痕纵横,古旧廊柱之上亦有痕着,便连门外飘雨曳摇的风灯,也被一刀斩落,摔在地上毫无置疑地碎了几瓣。
俯身看那碎片,三两断口平整,竟为利刃纵削而过。耳闻彼伏喧哗此起,她抬眸,只见早早出门置了摊位的邻里见此景貌皆是一惊,纷纷唤了亲眷出来,看热闹的人一时聚了许多,你一言我一语聒噪纷扰,喋喋不休。直至一群黑衣剑客汹汹而来,鱼贯涌入本不算宽敞的长街,将所有看戏不嫌事大的街坊逐去别处开铺子,便开始细细筛捡一夜变故后所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知道,那是重峦阁的人,上前详问究竟所发何事,锦瑟去了哪里。却被一口断然回绝。
“若想活命,今后别再提她!”那名大汉凶神恶煞,挥手叫她滚远,“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小妮子赶紧滚!”
见那人作势欲要拔剑,掌柜忙将她连拖带拽地拉回茶舍,挂了打烊的牌子在外头,门扇“砰”地一关,竟连生意也不做了。
那一番疾言厉色,与锦瑟最后说的话一般。
不让她再提及,只当从未见过。
“从今往后,你只当未见过我。”
“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呃······小二,”薄绡素帘后隐约有晶莹闪烁,见女子眸中隐有泪光,莫卿难得颇识时务地打了圆场,“碧云春茶,不知你们店里还有没有?我想买了带在路上喝。”
“对不住公子······碧云春茶回甘浓厚,许多喝不惯苦茶的都爱点这种茶,没到立秋就卖完了······”小二含了含腰,挠挠头讪笑道,“那茶产自江南,潇洲一带极是常见。公子即将到任当地知府一职,到了任上买些就是了,那边茶叶新鲜,价格也低廉着些······”
“本公子偏要带在路上喝。”见佩玖伤然,莫卿心中不悦,刁难起小二来,并不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南地离京偏远,运河水利虽通达,到任上也要至少半月。我这一夏着实操劳,可不想再一路粗茶淡饭朝齑暮盐······”
“那······”小二面露难色,可怜他一个跑堂偏要受这等难为,一番苦想,犹豫着开口,“这茶历来为江南贡品,帝京世面上没有,便只能去找一个人了······”
秋鸿长际一系,水天烟胧一色。碧水轻拍堤岸,杨柳枯萧,时雨濛濛。一系孤舟汀岸,蓬草卷茅歌泣。
烟雨江上,人舟独立。泊头渡口,隐约见得瘦削身影拢于薄雾,暗紫氅衣飘萧,青墨袍摆陈古,黄衣陈累斑驳。萧瑟秋风微扬,瘦骨嶙峋凌立,人于丹青画中,却已令番天地。
“王爷?”
单薄双肩骨立,却独撑重峦八载,京畿五服,庙堂江湖,孰人不识江郎才俊?但见男子回首,佩玖连忙行礼,眼角瞥见对方发鬂一缕银丝,心头不由一刺。
“靖王啊·······”
三日之前,大殿之上,龙袍玄烈的帝王望着呈上的女子尸身,凝视跪于阶下的王侯,幽幽而叹:“你果不曾让朕失望······”
“得陛下赏识,为臣之所幸。”鄙夷寒眸有如柄柄薄刃,将今朝所余最后一位国戚牢牢钉于冰冷琉璃砖石,一如当日洞穿女子心口之刃,“既为臣子,以效犬马实为分内之事,良臣不受无功之禄,臣弟惶恐,不敢领怀陛下恩赐,以正我朝刚阿之风。”
“刚阿之风,说得好。”正凛之言如刻刑铭之鼎,金声玉振,字字玑珠,江胜抚掌赞道,“一琴一鹤,克己奉公,方为我朝肱股。当今朝中不乏秉持不公之人,今后可要当心着些。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者,一并按律论处。”
群臣之中顿时有人面露惨色,纷纷将目光盯向江珩,满面憎恶——一个连陛下身畔犬马都不及的卑贱庶子,一身脏血污浊,却又于朝堂之上讲什么正廉,当真妄论是非,颠倒黑白。不提还好,此番一提,凡依陛下雷行之风,定是要彻查到底了。
“姜朝荒淫,惹四方饥贫。开国之初,朕曾扳圣谕,亲令户部赈灾。”果不其然,俯瞰众人神情变化,江胜心下了然,寒声道,“半载已过,本想饥乱已平,可朕上次出宫封禅,却见农耕荒废,饿殍遍野,试问国库大笔钱粮赈济,到了百姓手里,为何只余清汤寡水?尚书大人······”
“陛、陛下······”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发抖,汗湿重衣,“臣该死,臣无能。贪墨之事臣一定查清,还请陛下宽恕!”
“罢了,”江胜却是挥了挥手,“尚书大人虽为我朝元臣,德高望重,但年事已高,不胜乏累。清查一事,便不劳爱卿费心了。”
“人老了,有些症结,便未免疏忽了。”鹰隼般的眼眸锐灿明亮,转而盯向跪于正中的江珩,“既然户部隶下十二司为靖王管辖,此事便交由靖王吧!”
“陛下,”江珩拱手作揖,“屠灭魔教之时,臣受创尤甚。彻查贪墨之事恐力不从心。今日登朝,实为辞行而来。”
“臣淡漠慵疏,不议国政,难御湖海,沽名钓誉,愿辞重峦御史之职,以正国法纲纪。”他俯下身,伏地叩拜,行止恭凛,言辞恳切,“臣斗胆请命,望陛下成全。”
朝堂一片静默,众臣皆拭目以待,这个吃了胆子的皇室眷故于抗旨后会作何下场。其他皇子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为匡扶大业做尽肮脏,既为一朝把柄,也为江湖大患,他这个十三王爷,怕是做不久了。
“若是朕不肯呢?”
意料之中,沉冷声音于头顶震响,帝王心中不悦,“御史执掌监察,于国于朝举足轻重,舍弟走了,谁来接掌,重峦一阁当做何故?朕不允!”
“若本王定要辞官呢?”此般逆旨,当真亘古无有,但见江珩起身直视江胜,面目冷然,“重峦倾覆又有何妨,陛下此前之举,怕是早就心有此意了吧?”
“来人!”
语罢转身欲走,徒听身后一声断叱,立有无数守卫涌闪殿中,将一袭蟒袍的亲王重重围在当中。
“兵戎不残手足,阋墙不为殊途。皇兄如此大动干戈,当真是要兵戎相见。”唇启轻蔑,复又紧抿一线,舒俊含愁,意味长远,唇角旖旎蜿蜒,终至无痕,便是那抹淡漠的风致,足令万千华年驻留,韶光回转,“同室但存僚幕,衅起何为操戈。江氏徒起褴褛,百年方有此等基业。皇兄初临大统,江家百年训诫,便就此忘得干净了?”
“朕乃万乘!”
重重拍上龙案,“啪”的一声,青玉鎏金砖石于数十年功力下猛然断为两截,碎屑逸扬微尘,尺布斗粟,何奈煮豆燃萁,“朕是君,你是臣!朕为一国之尊,朕之所言便是天道国法,何由你于此妄议孰非功过?
“构陷龙舆,罪同欺君!”未想这个最为卑贱的庶弟竟对自己如此谰言相讥,江胜勃然大怒,“是非之言,你当不起!”
群臣皆噤若寒蝉。沧延开国不足一载,自于栖凤台祈封万载,面前的君主还是头次这般动怒,未想一向阴鸷毒辣的帝王,恼火起来直如泰山崩彻,殿上一时鸦雀无声,皆屏息看向随时会被禁军撕得粉碎的靖安王。
“看来皇兄,果然是怕放虎归山。”玄衣兵甲堆砌而来,层层叠叠合拢殿外最后一缕天光,不见曜日栖云,寒雨欲来。言辞相激,玉律金科的帝王终是撕毁伪善假面,江珩轻笑莞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若臣弟如此,皇兄总该放过我这个不争气的庶弟了吧?”
“玄黄为证,沧海为誓,江氏世尹,于此血誓,有生之年,再不踏入帝京一步!若存悖逆,下场同此!”
语罢掏出短匕,左手持握,于右臂之上狠狠一划,顷刻皮肉勾翻,鲜血淋漓!
满朝文武百官,内侍舍人,皆无声轻呼。那一剑伤口尤深,实已割断筋脉,但看那齐齐断裂的大筋裸露在外的惨状,便知那一条写字舞剑的手臂从此便是废了。
“传人已故,右臂已残,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凌霄剑法。”惊叹只是一瞬,殿上立即恢复如常静默,从未有人怅惘,从未有人痛惜,正如二十余载的人生,从未存于广众之下,吐纳本该属于自己的存粹。仿佛本就是那份肮脏,纵万劫不复,又能奈何,“如此,皇兄总该心安了吧?”
“留一只手,我好抚瑟。”
回眸,最后望了眼安详卧于阶下的女子。面容尽毁,血唇皲裂,偶有完好的凝脂肌肤尤带毫无血色的苍白。本是狰狞,而那再不会对自己驯顺恭从的残面,却笑得平和而静好。
或烂漫,或幽凄,或冰冷,或憎恨······穷其一生,她都不曾斩断那一丝牵线。无法释怀的万千情愫,终是于弥留的一刻彻底放下,再不为他欣喜,为他伤累。
而他,却连她阖目的一瞬,也未有丝毫的挽留。
踯躅谢春泥,凌霄攀夏木。你我永世,再不复见。
以你半生,换我永世情殇。这便是你对我最为快意的惩戒吧?
廿载穷年,夜漏更残。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都是最为刻骨铭心的折磨。如此,最好。
将祥静面容刻印于脑海,他回首,扔掉匕首,扬长而去。许她本该是一门荣庭的闺秀,端良淑德,宜室宜家。既然如此,便不扰她长眠了。
墨痕淡消伶歌台,望帝空闻白骨哀。繁弦急管今犹在,踯躅向晚为谁开。
那个女子终是被挫骨扬灰,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望向面容颓落的王侯,只道谁不是那伶仃可怜之人,佩玖心中一酸,如鲠在喉,几欲低泣,却终是生生忍了下来。
一曲《繁弦》落得终章。几度唱罢,终是随着一名歌女的隐退成为绝响。许多年后,当她为人妻母,有人问她经年绝唱所泣为谁,她却只是笑笑。回首的一瞬,便已泪染青裳。
“萧姑娘,”见她眼圈泛红,萧冷秋雨中,落拓王侯淡淡一笑,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这是锦儿让我予你的。”
眼角眷冶徒被一缕细纹截斩。春秋荣枯一度,半载前意气风发的将相王侯,如今便连那一抹勾攀,也没有了。
佩玖双手接过,仔细一看,却是两个锦囊。一绣书卷文墨,一绘莺转燕啼。自己曾与那名女子说过,愿有一日罢唱歌台,从一墨者为良,吟诗作赋,温酒煮茶,岂不乐乎?而那个女子平日却是疏淡,又怕牵累自己,每次交心热络,寒暄叮咛,总是拒之遥遥,不欢而散。她总为此发愁苦恼,却不想那个一向淡漠如水的女子,却是深深记下了此事。
“我在她房间里发现的。”未曾动容,一如平日般不知悲喜,江珩启唇,波澜无起,“本想回阁拾些衣物,不想一应事物早被陛下清了干净。想来留些念想,细细翻找,便寻到了这个。”
“居然藏在床缝里,那鬼丫头可真是会藏。”他不由苦笑,满面苍凉,“只可惜其上所绣绿衣捧砚,并非琴瑟和鸣。”
“锦妹妹出身大户,丹青女红虽搁置多年,底子却是有的。”打开锦囊,却见两个绣包之内分别有两块佩玉,通体隽白,剔透可见五指,玉梁做珩,一块斑青,一块却有紫罗兰蜿蜒其上。佩下坠有璎珞,丝绦亦是一青一紫,倒与玉珩所带瑕疵搭配,几番相称,便连那美中不足的缺玷,也点睛得恰到好处。
“多谢······王爷心意。”小心收起锦囊,佩玖本想道起那个名字,却终是改了口。往者已矣,提又奈何?只是重峦一阁既为江湖门派,又为朝廷机要,既为信物,一块上好无暇的玉珩应不难找,而她却用此等瑕玉为自己绣佩,莫非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瑜不掩瑕,终为佳话;弦成绝响,方为和鸣。
“莫公子,”方悟其理,却见江珩单手虚扶恭谨作揖的莫卿,将手里仅余的碧云春茶给他,“百年修得同船渡,还请公子照料好佩玖姑娘。令尊那边,我已派人说和。侍郎大人年事已高,此番气得不轻,公子也莫与他计较了。血脉同连,到了年关,公子备些茶酒回京,一家人多些寒暄,玉帛成锦,方万事兴。”
“王爷放心,家父桂姜之性,下官自是清楚。”躬身接过茶包,莫卿端直脊背,飒朗一笑,“他是我爹,既能把他气着,自也能将他哄好,王爷安心便是。”
“你又没个正形!”见他越说越放诞,佩玖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嗔道。
孤舟纵去,秋雨绵绵,细密如针洒了倾宇,诉尽殇离。一叶扁舟渐行渐远,终至隐没沧浪。江珩负手静望,耳畔犹响浪荡公子对身畔伊人之情话:
“得遇佳人,方此生莫枉。”
那个秉性不羁的文人,生于鼎食,却闻百姓疾苦。一身书香,于十年光景于文墨之道图一方大治。只怕若于京畿为臣,更大有作为,而心向黎民,方不枉此生。
既有葬之血泪,便有一展襟抱。如此一生,纵青山白骨,也是不枉了。
空雨迷蒙,江烟浩渺。胧于天地一色的落寞身影,终是转身行远。
十年后,江越,群山之南。
绿衣暗墨,黄裳萧委,紫裾逶迤,玄袍铺陈。两瑟,一剑,一酌,玄墨退却,锦纹斑驳,经年手抚淡却妖冶勾攀,而那愈浅的痕着,却从未变过。
杜鹃山花烂漫,艳绝绽了遍野。然而男子知道,再过十日,便如盛凌,也终是萎了。
踯躅谢春泥,凌霄攀夏木。
一语成谶。一如往昔十载,今朝踯躅,终是不为绽于初夏的凌霄停留。盛艳于朱明,却连春末润雨,也未曾熬受。
锦儿,是你么?
抬手,抚瑟。一瑟空置,不闻弦歌;一瑟清吟,却为单音: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