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火焰足足燃烧了三天才真正熄灭。
  原地下街住户两万四千余人，末世后一万两千余人，三天前一役四千余人，觉醒异能的——
  三千四百一十一人。
  侧躺在沙发上的罗一心枕着董洁大腿，闭眼听着远远地传来的丧葬和哀曲的声音。
  “今日，我们聚集在这里，参加我们共同的朋友的葬礼。”唐翌手捧悼词，在他身前是一片乌泱的人群，而他身边和身后，却是无尽的用破碎的土块、断裂的木板、斑驳的铁板等筑起的墓群。
  “他们骁战而勇敢，他们坚忍而执着。”
  这并非是一个人的葬礼。
  “他们用自己的存在诉说着生命的意义，他们用自己的死亡铺就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这是属于已经亡故于此，长眠于这片土地的人们的礼葬。
  “他们的肉体已经消亡。”
  活着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放下了敌对和仇恨，来此送他们的同胞最后一程。
  “但他们的精神——”
  名为“人类”的——
  “与世长存！”
  同胞！
  姜临推开门进来，“你不去看看么？”
  “结束了？”听见他的声音，罗一心睁开眼。
  “嗯。”
  罗一心忍着头痛，揉着跳动太阳穴起身。董洁绕到她身后，为她按摩。
  “谢谢。”她闭眼长出一声。
  开发那些人的异能用了三天，她也三天没有睡过好觉。持续输出大规模的精神力，对于还没有能够纯擅使用力量的罗一心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我对于记住已经死亡的人的名字没有兴趣。”等到好受点了，罗一心才回答姜临。
  她懒散地抬眼看看已经在对面沙发坐下来的姜临，突然笑道，“怎么？不试试看现在来杀我么？”
  送她到目的地，她给他杀了自己的机会。这是这两人之间的约定。而现在无疑是绝好的时机，长时间无间断使用地力量对她的精神和肉体的打击是巨大的。失去反抗能力的罗一心在唐翌等人还未回来之前，对于姜临来说是最好的猎物。
  “不了。”姜临掩下自己眸中的幽深，“我……不确定在那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
  他有这么个担忧是正常的。现存的地下街幸存者几乎全部是原先东区的人，而东区恰恰是罗一心的老巢，末世前那些人都是她的同属，现在又有了天启者与氏部这一层关系，只会是更加亲近。尤其是唐翌、陈晓南这些人更是罗一心的死忠。他如果在这里杀了罗一心，怕不是会被他们凌迟。
  “是么。”罗一心闭回眼，轻笑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还未等姜临想明白，陈晓南和唐翌已经进来了。
  “还难受么？”陈晓南看见罗一心依旧苍白虚弱的神色，担忧地上前。
  “稍微好点……”最后的一声化作悠长的气音。
  “发烧了？”陈晓南感受到手心接触到的皮肤的温度，不禁深深皱眉。
  罗一心蹭蹭额头上自然型冰系异能者温度偏低的手心，舒服地叹谓，“只是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而已，问题不大。”
  虽然是这么说……但自上一次对话后，毁灭就再没出过声，对于自九岁那年相遇后大脑里声音就没消停过的罗一心来说这竟然有些不习惯，这种十几年来从没遇见过的状况还是令她感到不安。兼之这三天无法忽视的晕眩感和失重感更是使她有种使不上力的烦躁。
  但她向来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陈晓南没有发觉她压抑和躁动的原因，但她还是直觉罗一心的情况不太妙。
  还没等她问出什么，便有木门开合触发到小机关而发出的铜铃声音。
  “馨姐！”陈成东粗暴闯入，慌张地撞到罗一心眼前。
  陈晓南不满地敲敲弟弟的脑门教训，“太冒失了。”
  陈成东喏喏地道了歉，又喊了一声罗一心。
  “怎么了？”普一睁眼，便被陈成东怀中的布包吸引。
  大红大绿配色的牡丹花布料，却破败脏污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和陈成东一副轻衣便囊随时可以砍人的架势完全不一样。
  陈成东顺势将布包送到罗一心跟前，下意识接过的罗一心感受到里面竟然有温热事物的蠕动？！
  罗一心沉默地将布包放置在膝盖，一层层掀开布料。
  “咪姆～”眼前突然光明的猫儿跌撞地倒在罗一心怀中。
  “猫？”
  巴掌大小的猫儿看上去不过一个月年龄，四只爪子残余着稀疏的白色软毛，其他地方却全是黑色花纹。
  “黑狸花么。”罗一心用食指勾住它的下巴，坚硬的指甲搔刮着软毛，绿色的竖瞳舒服地眯起，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消沉了三天的罗一心这样露出一个真实、喜悦的微笑。
  看见这一幕的其他人终于放心下来。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罗一心眉间的忍耐和郁结气息却消散许多。这令关心担忧她的人们轻松些许。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罗一心抚摸着它的脊背，嶙峋的骨节咯到了手指。
  “旁边的巷子里。”陈成东灌了杯水下肚，“我昨天就看见它了，等了一天发现没有母猫来才把它带回来的。”
  “这样……”罗一心搓捻着它沾染泥浆而纠结的细毛。
  “想个名字吧。”陈晓南接过唐翌推来的两杯红酒，捏着高脚杯细长的颈，递一杯给罗一心。
  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流转，浓郁的酒香混合了葡萄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扩散。罗一心轻抿一口，沉默许久，道：“咪姆。”
  你养鸟是要叫“啾啾”么？
  陈成东憋下吐槽，违心道，“好名字。”
  等到日后陈成东再遇见陈子昂，才发现取名鬼才远不止罗一心一个。
  而现在，就算他们对咪姆这个名字有多无奈，看着神色稍微轻松下来的罗一心，还是释然了。
  只是一只猫的名字罢了，没必要让她再不开心。
  黑色的流质在她手指间流转，逆着短毛的走向，一点点将它身上的污浊吞噬。
  果然啊。
  能在末世里活一个多月的，真的是普通的小猫咪？
  和母亲一起流浪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划伤或是炎症？甚至连猫科身上一些常见的寄生虫都没有？
  虽然它确实瘦骨嶙峋，但也十分健康，健康得不像是个一出生就流浪的孩子。
  如果说这都是因为它妈妈的保护，那它那已经打开的精神海又要怎么解释？
  这个孩子无疑是只异能猫，和那只渡鸦相似。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刚好撞上自己，但在它成为威胁之前，驯服或是杀死都是不错的选择。
  她抚弄着咪姆的头顶，看着喉间发出无忧而满足的沉闷声音的猫儿轻笑一声。
  ——————
  掩藏在高楼迫挤之间的幽暗小巷宛如无尽的奇幻迷宫。
  橡胶鞋底踏在水坑里的声音不断暴露着他们的位置。顾叶涵王伊凡对视一眼，默契地向不同的方向突然加速奔跑。
  顾叶涵将怀中刚换来的物资收入空间，向身后瞥了一眼。果然，比起看上去更为强健和年长的男孩，追击她的人更多。
  从刚才他们行走在交易区时，就觉察到了那种不可忽视的被监视和被跟踪的感觉。厌恶这种监禁感的两人仗着有异能，选择前往小巷做个了断。
  原先以为是因为异能者的感知过于敏感而产生的错觉，但身后凌乱的脚步声无疑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啧！”
  前方高耸的砖墙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转身直面向她围剿来的人们，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神色癫狂的众人，沉稳安静得好像无路可逃的猎物并非她而是眼前不断靠近的人们。
  “为什么要跟踪我们？”顾叶涵整理自己因为剧烈运动而凌乱的发丝。
  七人步步向她逼近，饥瘦蜡黄的脸上露着贪婪的笑容，“把你身上的吃的都拿出来！”
  只是为了吃的？
  顾叶涵摸索着口袋，从空间里拿出压缩饼干，“我只有这个。”
  “开什么玩笑？！”一人拉住她的手腕，包装完好的饼干掉落在地，他掐住顾叶涵的脖子，力气大得好像要把它拗断！
  他盯着顾叶涵因为缺氧而憋得僵红的脸，凑近她压低声线说道，“我们可是知道的，你有空间的能力吧？把里面的东西都给我们。”
  他们怎么知道的？
  五天前，陈玉燕，王伊凡，顾叶涵，练行都等人从南区进入基地，在那之后四人与其他几人告别，凭借上缴的丰馈物资，他们住进了相对安全且干净的高级住宅区。
  四人依靠顾叶涵空间里还留有的丰馈的物资，也不需要去接受什么任务，他们只是打算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罗一心的到来罢了。
  今日的出行，不过是因为陈玉燕生日将近，顾叶涵陪王伊凡来挑些礼物。临行前只是在各自腰包里塞了些便于携带和用来以物易物的糖果巧克力类，也不存在暴露异能的风险。
  那么是谁？
  李艳芳？陆远？江白？
  不，也有可能是他们自己不小心。
  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孩子住进高级住宅区，却没有去省厅接受任务用以支付高昂的住宿费用，而且从不外出，这种情况不管怎么说都会引起注意。稍以监视，就能觉察到她的能力。而且他们对她的异能认知不完全，好像认为她的空间只能放置物品，而不知道她能瞬移，如果是别人泄露，那么这么关键的一点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就为王伊凡再拖延些时间。既然她的能力已经暴露，那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等到王伊凡安全后发来消息，就瞬移逃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