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时分，寒风凄切裹挟簌簌冬雪，宽广的大理寺校场之中，银装素裹天地皆为一色，唯有那远处伫立在风雪之中的黑色城堡犹如一尊尊怪兽，睁开那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眸，冷冷打量脚下如同蚂蚁一般，衣着厚实神色匆匆的官员。
  校武场正中临时搭建起一座看台，其离地两尺来高，头顶罩一黑色油布，狂风侵袭之间，鼓动油布猎猎作响，席卷之间声音凄厉，如同荒原之中的孤魂野鬼，在这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积郁在上边的落雪，沸沸扬扬如柳絮乱舞。
  看台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如寻常官府庭设，以大理寺、刑部为此案主审官，钦天监从中作陪协调，两侧文武百官依次落座监察旁听，而后半部分则是以“明镜高悬”的云中仙鹤屏风为界，其后有一间不甚宽敞的密室之中，当今圣上岳正仪，以手扶额假寐不语。
  坐落一旁的林昊闭目养神，油布上方的雪花，窸窸窣窣从缝隙当中落下，沾满大半个肩膀，这才徐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主位上边那尊计时的沙漏，距离三司升堂已不足半刻钟。
  分列两旁的官员神色各异，锦服裘衣似乎抵挡不住眼前如同刀割一般的寒冷，不自觉间挪动屁股，有意无意向脚下炭盆靠拢，压低声音向身边同僚耳语几句，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吏部尚书杜衡年事已高，又受不得风寒，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的犹如一个蚕蛹，黑色大衣的补子下边，正放着一个暖和的汤婆子，老人面色红润气息悠长，鼻尖隐约见汗，倚在那长椅上边正在小憩。
  大理寺卿杨怀蔚神色平静，似乎一切均已成竹在胸，朝自己套钩上边哈了一口白气，拿出手帕仔细擦拭，最后放在炭盆上边炙烤些许。
  身侧位子上边吏部尚书余回庸，挺着硕大的肚皮，抓住两侧扶手努力朝上挪动几分，看着云淡风轻的杨怀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怕自己待会死的不体面，现在抓紧时间捯饬一番？”
  余回庸斜视一眼那锃亮的套钩：“这条精铁打造的狗腿子用着可否趁手？”说话间语气满是鄙夷：“怎么，当年劳心劳力给人当狗，结果到头来不光被一脚踢开，还被断了一条手臂，还不能让你这条傻狗开窍？”
  杨怀蔚抬起头来，用那像是在可怜堂堂刑部尚书一般的眼神，打量着余回庸摇摇头道：“要是你一个不小心栽到我手里，那我一定要让你没有手，去捯饬你那一肚子的肥油！”
  紧邻余回庸位置的官员，乃是醇亲王岳正伦，看似正在拨弄手中金刚菩提念珠，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想起数十年前一桩公案，至今令人唏嘘不已。
  此案朝中老臣皆是心知肚明，但绝不能当面戳穿，不然可就不止一个人的脸面挂不住。
  至于，此案又与杨怀蔚有何关系，又何至于丢了一条臂膀，当年隐藏其中的弯弯绕，他岳正伦自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
  最后一粒细小的沙石掉落下来，正午时分已到。
  天际乌云骤停，似乎整个风势大雪都为之一滞，就看那云层之中，探出一缕缕亮白的光线，风止雪歇。
  密室之中，岳正仪缓缓睁开眼睛，一双虎目熠熠生光，似要比那天际亮光还要更敏锐几分，杀意不停。
  按官阶大小区分，林昊落座右手副席，中间主位乃余回庸，左手副席为杨怀蔚。
  众官员整理衣冠摆弄朝珠，喉咙间轻咳几声，放顺衣摆正襟危坐，一双双视线齐刷刷看中间三人。
  在此期间，余回庸压低声音对杨怀蔚调笑道：“放心，我余某人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
  杨怀蔚咧嘴一笑：“拭目以待！”
  余回庸一甩衣袖冷哼道：“简直就是一条疯狗！”
  惊堂木往桌案上边一拍，余回庸说话间中气十足，朝看台下方充当衙役角色的士兵喝道：“升堂！”
  “威，武！”
  “带犯人上堂！”
  以杜生辉为首的一十四位犯人，口塞布团被带至看台之下，有些硬骨头知晓自身清白，但奈何无法张嘴，根本不愿下跪认罪。
  身后衙役下手粗暴狠辣，手持沾水柳木实心杖棍，专打小腿肌腱薄弱之处，几记火辣辣的响动之下，直接被放倒在雪这地之中。
  囚服单薄难以避寒，十数人跪在这茫茫雪地之中，形如待宰羔羊，大多面如死灰呜咽不止。
  余回庸对此案志在必得，见犯人被一一带入堂下，将身边陪审二人置若罔闻，根本懒得在解释什么前因后果，直接看向
  杜生辉开口问道：“堂下犯人杜生辉，本官问你，你可认罪？”
  一双双视线，又汇聚到那面色蜡黄神情憔悴的杜生辉身上，就看他怎么说！
  若是这个头开得好，诸位同僚能洗清冤屈，这案子即便翻了又如何？
  杜生辉看了一眼不远处小憩未醒的杜衡，黯然低下头来。
  衙役摘掉堵住杜生辉嘴巴的布团，却见那杜生辉跪在地上，根本没有说话。
  余回庸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被这寒风遮掩住，于是开一次开腔问道：“堂下杜生辉，本官问你，你可认罪？”似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暗示的还不够明显，末了又补了一句：“本官执法向来法眼如炬明察秋毫，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说话间，下巴一抬，直接向杨怀蔚挑衅而去。
  众官员暗中颔首，更有一些关系亲密的同僚已是面带喜色，有余回庸坐镇会审，洗清冤屈不是轻而易举？伸手一捋山羊胡：“如此甚好甚好！”
  跪在地上的杜生辉缓缓抬起头来，凌乱花白的头发遮住大半张消瘦的面容，就看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视线汇聚之间，就听杜生辉苦涩道：“犯人杜生辉认罪，甘愿伏诛以儆效尤！”
  身侧一十三位落难同僚，一道道视线刺在杜生辉面皮上边，一双双深陷的眼眸似要喷出火来，有性烈者，直接用头撞在那杜生辉的胸口。
  余回庸一脸惊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被撞翻的杜生辉躺在雪地上边，悲恸哭嚎，语调凄凉大声喊道：“我认罪，我认罪呐！”
  就在众官员满面错愕，不能理解为何杜生辉，要放弃自己活下来的希望的时候。
  年事已高的杜衡，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浑浊的招子掠过台下犯人，不动声色间，满意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