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深夜。一方屋子烛光闪闪。
  “长寻哥哥，你还记得那晚在矜家粮仓抓住的那个守卫吗？”
  烈长寻点点头。
  寒千琮继续道：“他说矜家老爷每年会去殷州，瑾中州和东溟州。我去打听了，那守卫说得不假。殷州富庶，瑾中州也不差，去这两个州谈生意还说得过去。但东溟州人烟稀少物资匮乏，矜家又不经营水产，他去东溟州做甚？”
  “阿琮是怀疑矜家可能和血鲛有关联？”
  “嗯！只是怀疑。东溟州虽然是九州的一部分，但因为偏远荒寂，侵入了不少东溟血鲛的势力，矜家老爷不会不知道，而且血鲛之所以叫血鲛......”
  烈长寻早已知晓他在猜测什么，只是二人不敢轻易定论，凡事都要有理有据才行。
  东溟州毗邻广阔海域，海域里鲛人横行。
  一千年前，鲛人如同海里游鱼虾米一般，没有自主意识，整个海域完全是弱肉强食的远古世界，没有真正一统海域的物种。
  直到八百年前，九州兴起一股猎奇之风，不论是仙门名士还是普通百姓，痴迷于探索东溟海域中尚未被发掘的岛屿。其中一支队伍误入鲛人聚集海域，被鲛人啃食殆尽。
  而后，那部分鲛人在得到人类血液的滋养后，形体由原来的绿色、蓝色或是金色演变为血红色，且逐渐有了自主意识。这一小部分鲛人便是最早的血鲛。
  而依靠水产为生的东溟州人家，无疑是血鲛送上门的盘中餐。这也是东溟州人烟稀少的原因之一。
  寒千琮猜测，随着东溟州人口的剧减，血鲛的需求得不到满足，矜家便在暗中与血鲛交易，或是被胁迫，为血鲛提供“口粮”。
  至于如何不被人发现他的阴谋，那么就只能挑流浪者、乞讨者、或是背井离乡在杞州无亲无友，无根无基的人下手。即便被人发现无端失踪，也不会有人为之奔波寻找。
  这样的事必定要交给矜家十分信赖的人去做，那么自然而然，这事儿就落到矜家豢养的红绸带死士头上，如若被擒，咬舌而亡。
  烈长寻道：“根据随当铺给的消息，杞州失踪人的时间集中在每月底，再过四五日便翻月了，我们这几天好好盯一下。”
  寒千琮：“嗯。”
  接下来的几日，烈长寻寸步不离地守着矜家，寒千琮和舍雪盯着城里流浪汉集中的地方。
  直到次月，矜家风平浪静，流浪汉一个没少。
  “难道我们打草惊蛇了？”舍雪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道。
  寒千琮道：“早在我们去拜访人家粮仓的时候就打草惊蛇了。只是这两件事之间没多大关系啊……”
  烈长寻道：“矜老爷经商多年，思虑本就比旁人周全。”
  寒千琮感叹：“只是这周全没全对地方。”
  烈长寻继续道：“也或许，矜老爷和失踪案并没有关系。”
  “那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舍雪茫然不解。
  寒千琮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要是能找到隍汾镇的人就好了。眼下的情况乱糟糟的，也没个先后顺序，像根鸡肋骨，无从下口！”
  烈长寻道：“我们再观察一日，若是仍没有动静，我们就直接去东溟州。”
  “为何不直接去找那矜家老爷？”
  “千琮……那毕竟是你矜师姐的父亲，而且这些都只是猜测。”
  寒千琮“哦”了一声，烈长寻继续道：“这几天城里的流浪者人数可有少？”
  “天天跟着他们，我都记得他们的脸长什么样了，一个都没少。”
  “那好，明日再去看看。”
  次日黄昏。
  “我饿了。”
  “我也饿了。”
  寒千琮和舍雪蹲守了一天，看着那群流浪汉啃个窝窝头都觉得香。
  寒千琮道：“要不去买点东西吃？我记得客栈旁边那条街有一个饺子摊，闻起来味道还挺香的。”
  舍雪道：“那这里……”
  “要不了多长时间。”寒千琮话说完就走人。
  舍雪转头看街角那群流浪汉，最角落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小孩子，不知男女，捧着个脏兮兮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老板，再来一碗饺子。”
  “什么？还来一碗？”寒千琮把饺子汤也喝个底朝天才觉得心满意足，正要付钱听见舍雪的再来一碗惊呆了，寻思着她小小的身子怎么能吃那么多，已经吃了三碗还吃得下！
  舍雪白眼一翻，道：“刚才走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子，怪可怜，给他买的。”
  “哦……”寒千琮用赞许的眼神点点头，换来舍雪又一个白眼。
  舍雪端着一碗饺子在流浪汉面前走来走去，且不说她貌美如花会惹人侧目，手里捧着的饺子就足够让那群流浪汉的眼睛骨碌碌盯着她转了。
  “你转悠啥呢？”寒千琮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她拉走。
  “我没找到那个小孩子！”
  “没找到就自己吃了，反正你还吃得下……什么！人不见了？”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寒千琮忙道：“那孩子刚坐哪里的？”
  舍雪快步走到街角一流浪老人面前，道：“爷爷，您看见方才坐在这里的小孩子了吗？”
  流浪老人指着一条巷子，沙哑着嗓子道：“好像是往那个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方便了。”
  “谢谢爷爷。”舍雪把手里的饺子放在老人手里，二人往巷子方向追去。
  巷子一股浓浓的尿骚味，混杂着食物腐烂的臭味。
  鼻子十分灵敏的舍雪不由地皱起眉头。
  寒千琮道：“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虽然舍雪非人类，但毕竟是个女儿家，大白天去这样污秽的地方，实在是不合适。
  片刻后，寒千琮神情严肃地走出来摇摇头，里面没人。
  二人飞檐走壁走街串巷，尽量避开人群，搜寻无果，又回到流浪汉聚集地。
  舍雪道：“要知会一下烈公子吗？”
  “方才我已传消息过去了，师兄这会儿一定守着矜家的。现在情况不明，我们换个隐蔽的地方继续守着。”
  不一会儿，一片闪着银光的树叶子掉在寒千琮肩上。
  寒千琮念一密诀，银光逐渐呈现两个字“矜安”。
  寒千琮道：“矜家目前没有任何异动，或许那小孩子去哪儿玩了。”
  “可是，天都黑了，他还会去哪儿玩……”
  “快看，有人进那个巷子了！”寒千琮突然道。
  一个跛脚流浪汉慢腾腾地走向那条巷子，还没进巷子就开始解裤腰带，舍雪默默地移开视线。
  约摸半个时辰，那个男人还没出来。
  寒千琮不耐烦道：“还没出来？半个时辰够几次大的了！”
  舍雪：“……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寒千琮道：“......可我说的实话！”
  舍雪提议：“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你要去？那里面可脏了!”
  舍雪无语凝噎：“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掌上明珠，有什么好怕的！”
  这时候已经天黑，二人悄悄地摸进巷子里，寒千琮拔出腰间的安凉剑，使出一点灵力，安凉剑散发出刺眼的剑芒，将巷子周遭的东西照亮得清清楚楚，地上尽是些污秽之物，尽头是一堵墙，用残次的砖块砌成。
  舍雪道：“我们明明一直盯着的，人去哪儿了？”
  “上去看看。”寒千琮指了指墙头。
  巷子的另一头也是一条巷子，只不过开了两扇门，都是些寻常人家。
  “要是这儿的臭味不那么刺鼻，或许我还可以追踪一下活人的气息，可是这里太臭了！”舍雪捏着鼻子，细声细气道。
  寒千琮道：“……你捏着鼻子追踪个啥？这墙头上没那么臭。”
  舍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方才进来就一直捏着鼻子不吸气，根本就没有去分辨过有没有活人的气息！
  舍雪耸耸鼻子左闻右闻，在窄窄的墙头上窜过来窜过去。
  舍雪朝寒千琮招招手，停到巷子另一头那扇门的墙头上，朝着院子里使劲儿闻。
  “里面有活人！”
  寒千琮低声道：“这里本来就是人住的地方，当然有活人！”
  “不是，我觉得里面有流浪者。你看院子干干净净的，就算是个寻常人家，也不会有那种很久没洗澡的腐臭味儿吧，而且还有一股尿......”
  “嘘……”
  舍雪越说越大声，屋里突然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
  “请你喝茶。”
  “我不喝！我不……唔……”
  沉闷的倒地声，屋子重回于静。
  “躲好。”寒千琮朝舍雪打个手势，二人隐匿在院子墙角的树叶后。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屋子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街边小贩模样的男子探出个头扫视院子一圈，而后把门大打开。
  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麻布口袋往另一个柴房模样的小屋子里扔，并在门上扣了一个巨大的铁锁。
  这时，巷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寒千琮从墙头侧身往下瞄，另一个街边小贩模样的男子在巷子那扇门前停下，谨慎地环视一周后，扣门四声，两轻两重，压着嗓子道:“送灯油嘞！”
  屋子里的两个红绸死士立马警惕起来，屋里那个小贩模样的人立马道:“灯油就放门前，油账月底一并结！”
  屋外：“使不得，我家掌柜的说要亲自送到手上，怕让人顺了去！”
  屋内的人这才鬼鬼祟祟地把门打开。
  关上门后，刚来的那人小声道：“怎么样？老爷催得紧。”
  屋里人伸出两个指头，将那人引去柴房。
  稀里哗啦地把锁解开后，那人进了柴房片刻后出来，摇摇头，道：“小孩子只能当半个，抓紧了。起码还要两个大的。”
  寒千琮二人虽趴在墙头，听得不是很实在，却也能听个大概，知晓这些人还要再抓两个人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舍雪小声道：“怎么办？要冲进去救人吗？”
  “放长线钓大鱼，别急。”
  寒千琮刚说完话，方才来送灯油的那人匆匆走了，屋子里的两个红绸死士也随着出了门，站在那堵破墙面前，等待着破墙那边的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