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以为如今应当如何行事？”赵延寿命人在书房温了酒，摆上果脯，与袁炎两人相对而坐。
  袁炎眼睛往赵延寿身后瞟了瞟，笑道：“王爷既相问，在下也不敢藏拙。”袁炎拨了拨炉里的煤炭，接着道：“如今的晋国朝廷就像是这火炉上的酒，酒香已经四溢，垂涎者不知凡几。魏王若要有所为，还得尽早，否则这酒蒸干了，可就没得喝了。”
  赵延寿想了一下，道：“不瞒先生，我早已向朝廷请旨南征，只是近些年耶律李胡、赵延晖两路频频兵败，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可汗对南下之事犹豫不决，并未回复。”
  “王爷不知可汗心思，自然得不到回复。”
  “哦？此话怎讲？”
  袁炎又往赵延寿身后瞟了一眼，道：“如今晋国已是强弩之末，契丹声势正盛，又有燕云之地据险而守，河北之地犹如探囊，可汗本是因战功继位，又岂会对南下定鼎没有兴趣？我听说近来契丹诸帐正在抽丁抽粮，可汗多次召集北院大王耶律洼、南院大王耶律吼议事，显然也是为南下准备。”
  “那为何可汗对我请旨不理不睬？”
  “为君者最忌下属功高，何况王爷曾多次谋取汉人之主的位置。但前有晋朝背信弃义在先，辽主又岂会再遂王爷之意，再扶持一个石敬瑭？”
  赵延寿眉头一皱，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此时王爷应当主动避嫌，推荐南院大王耶律吼为先锋大将，率军南下。”
  “若是让耶律吼得了此功，岂不坏了大事？”
  袁炎胸有成竹地道：“耶律吼得不了功。如今李守贞四万兵马驻冀州，以防河北灾民民变，若耶律吼南下，晋帝必先遣李守贞对敌。”
  赵延寿自然是知道如今的北面行营都部署李守贞，手下兵马虽比不上杜威，但也不可忽略。但李守贞对上耶律吼，也不敢说一定能胜：“先生怎知耶律吼一定不能功成？”
  “耶律吼有三败，其一，从幽州以北调兵，周居劳顿，不如晋军以逸待劳；其二，契丹人不识中原地形，晋国虽腐，但民心暂且可用；至于其三嘛，在下还有一步暗棋。”
  “是何暗棋？”
  “狼山有一伙人打着正吕教的名号聚众为寇，王爷可曾听说？”
  “此事略有耳闻。”孙氏兄弟率众屡次劫掠两国商旅，赵延寿也听说过此事。
  “不瞒王爷，这伙人聚众近万，几日前已经归附刘帅帐下。若以此军为暗棋，与李守贞南北夹击，耶律吼自然难以成功。到时可汗必定命王爷率军南下救援，王爷幽州兵一出便是蛟龙出海，顺势南下，必定能够一扫中原。”赵延寿手下的幽州兵也不过五万，要扫平中原还真有些为难。不过袁炎自然不会说这种大实话。
  果然，赵延寿喜上眉梢，哈哈大笑道：“先生妙计。”
  “王爷领兵南下，不妨假意南投。耶律吼新败，又有幽州之地为诱饵，晋国朝堂必定不会怀疑。到时候王爷便可以此建功。”
  “妙，妙，妙。”赵延寿击掌连叹三声，端起酒杯道：“先生妙计，本王敬你一杯。”
  袁炎也端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从魏王府离开时已经夜深，明月当空，虽已经有了一些秋意，但仍有些秋蝉儿偶尔轻鸣。
  袁炎饮了些酒，微微有些醉意，便没有骑马，走路也有些摇晃。何进牵着马，紧跟在一步之后，几次伸手，生怕袁炎跌倒。
  “老何，在洛阳这几年辛苦你了！”袁炎突然感叹道。
  何进跟在身后，虽看不见袁炎的表情，但也从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由衷的歉意，尤其是那声“老何”，刹那间一股暖意上涌，只觉得这几年的辛苦实在是微不足道。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大人对我们有再造之恩，这点小事又算得上什么？”
  说是小事，但袁炎自然是明白这三年多的辛苦。若依一般军队，主帅音讯全无，兵士早已作鸟兽散，岂会苦等。
  袁炎放慢脚步，待何进与自己并肩，伸手拍了拍何进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
  忽然，袁炎耳目一动，停下脚步。
  何进也赶紧停下，只见袁炎双眼紧盯着前方，忙关切地问道：“大人，怎么了？”
  前方夜幕笼罩，漆黑一片，但何进也觉察到一丝异状来，身后牵着的两匹马不如先前那样温顺，而是不停地低声嘶鸣，连连后退。
  “何人在此？”何进大喝一声，壮了壮声势，同时也谨慎地盯着前方，以防有暗箭。
  虽然夜幕浓重，但袁炎眼里却如同白昼一般。出窍的元力早已洞悉一切，隐藏在夜色中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老人。老人佝偻着身子，双手交叉在衣袖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是不留意，谁也不会发现那里竟站着一个人。
  但这样一个驼背老人，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袁炎却不敢小觑。身后的马匹也依然惊慌未定，若是何进放开缰绳，只怕会立刻逃去。这样的驼背形象，散发出来的气质，让袁炎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个人，契丹萨满大师，图录。
  袁炎压了压手，示意何进不要妄动，眼前这人比图录更加可怕。
  袁炎向前一步，抱拳道：“不知大师有何贵干？为何拦住去路？”
  那人听袁炎用“大师”称呼自己，微微一讶，道：“你认识我？”
  “晚辈……晚辈不识。只是大师与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袁炎想到自己实际年龄已经两百多岁，似乎称呼晚辈并不合适。不过自己记忆里只活了20岁，用其他称呼似乎也不太合适。
  老人从夜幕中缓缓走出，直到现身在月光下。只是那张脸依然被斗篷遮住，双手依然插在袖中。
  “不知是哪位故人？”老人嘶哑低沉的嗓音问道，那声音气息不足，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吐出音来，说完老人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一般人见了定会认定这是个病入膏肓的老头。
  眼前老人敌我不明，袁炎自然也不敢轻易说出图录的名字。毕竟说起来图录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上，此人与图录气息相近，应当是一样的练功法子，定然关系匪浅。
  袁炎笑道：“也算不上故人，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不提也罢。大师何不禀明来意，以免误会？”说着袁炎也在暗中偷偷结印，随意以防意外。那老头双手隐在袖中，谁知道会不会突施法术。
  老人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突然抬头，喝问道：“赵归真是你何人？”
  何进终于看清了老人的面貌，那哪里还是一张人脸，就像得了麻疹而死去的病人一般。脸颊上凸起大大小小的肉瘤，有些已经溃烂，有些充满体液，就像快要爆炸了一半。双眼虽然好像睁不开一般，但何进却感觉老人的眼神如同实质，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袁炎一凛，却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提起赵归真，而且神情似乎颇不友善，不知有什么纠葛。
  正要相问时，一阵马蹄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