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昇神色一凛，脸色严峻，这废太子一事何人不知，但此事被契丹皇族引为耻辱，向来无人敢提起，耶律倍的名字更是禁忌。
  袁炎却是神色自若，自顾自地道：“东丹王耶律倍本是名正言顺的契丹之主，他虽已身死，但却有一位颇有才干的皇长孙。”
  乔昇自然知道耶律阮的存在，此时两人所谈之事已是涉及皇族的密事，说大了就是谋朝篡位，是诛九族的大罪。乔昇还在心里掂量究竟要如何处置，眼前这人究竟想说什么，有何意图，是否可信。这些问题一一在心中掠过。
  袁炎知道事关重大，对乔昇而言已是超过了过往所接触的范围，也不催促，容他仔细思虑。
  一番权衡之后，乔昇还是选择相信袁炎，且不说此人对重振商会在中原的生意至关重要，单凭那击败血狼旗的归德军节度使的名头，就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为之。袁炎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是为了陷害自己这个普通商人，估计乔昇自己都不会相信。
  “侯爷以为永康王（耶律阮）还有成为契丹之主的机会？”
  “不只是有，而且很大。”
  “何以见得？”
  袁炎用手指醮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势”字，道：“世事发展都离不开一个‘势’字，犹如你和通商会，在如今群雄并起的时候，反而能够顺势而起，若是太平王朝，官家岂能容你‘货通天下’？只要形成大势，便可借势而为，达到目的。能者能顺时势造英雄，庸者只能依从大势，亦步亦趋。”
  乔昇道：“侯爷以为永康王能得此大势？”
  袁炎点头道：“不错，契丹立国不久，尚未形成完善的继位制度，述律太后废长立幼若在汉地乃是大逆不道之事，但她以太后威望造就了大势，开国重臣皆被处死，剩下的人如何敢抗拒大势？如今大势已变，述律太后杀戮太剧，群臣敢怒而不敢言。而耶律李胡生性残忍酷虐，不得人心，不如其兄远甚；当今圣上诸子也皆是平庸之辈，无掌国之才。反观耶律阮本是先帝长孙，有可用之名分；其父被无端夺位流亡他国，最终客死异乡，契丹人多有同情，有可用之民心；加之耶律阮能征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有可用之甲士。名分、民心、甲士，这便是大有可为之处。”契丹太后述律平曾以陪葬先帝的名义大肆诛杀开国功臣，为次子掌权扫清了障碍。曾有大臣质问太后为何不陪葬先帝，述律平当场自断一掌，
  乔昇被袁炎一番话说得甚是心动，但这事关系到抄家灭族，乔昇也不敢不慎重，道：“此事事关重大，乔某不敢擅自做主，还需与家兄商议之后再说。乔某还有一事不解，乔氏一族在契丹不过是小族，和通商会也不过是一个只知做生意的商贾势力，何以侯爷如此看重，竟以如此大事相托？”
  袁炎一笑，道：“自古以来商贾都被人所轻，只因商人逐利，不奉圣人教导，所以历朝历代都不重视商贾之事。但寻常人只看到商事之弊，没看到商事之利。趋利避害本是人之本性，只需循循引导，便能使百姓之间互通有无，扩大生产。我所看重的不是贵商会货通天下，而是耳目通天下。这张网若是善加利用，便能互通消息，事事料敌机先，早做准备。此事你们亦不必为难，无须你们冲锋陷阵去做那些冒险之事，我们现在谈的是生意，不过是彼此合作，互通消息而已。”
  乔昇顿时大喜，袁炎如此说对乔氏一族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若只需躲在背后传递消息，对和通商会而言倒是极为简单。若事成了，自然是有功；若事不成，自然也可以推诿过去。行商来往本是常事，这还能追究不成。
  “如此说来此事应无大碍，不过还是待乔某禀告家兄之后再回复侯爷。”
  “这是自然，不过事关重大，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乔某省得。”
  醉霄楼分开之后，乔昇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府邸。乔荣如今赋闲在家，也算是个富贵闲人。
  “大哥，此事你怎么看？”乔昇将袁炎所述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虽然乔荣如今无权无势，但乔昇非常敬重这位大哥。
  乔荣道：“此人来历神秘，半年不到便从一介草民跻身成为一方藩镇，自有其厉害处。昇弟你与他适才接触，其人谈吐如何？”
  乔昇道：“此人风姿儒雅，年纪虽轻但处事老练，我本以为已探知其底细，谈判胜券在握，但不料此人胸有成竹，像是故意透露身份，并且深知商会目前状况，也深知我乔氏一族如今地位不稳。此人沟壑在胸，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抽丝剥茧头头是道，和通商会耳目遍及天下，但也没有他看得如此透彻。以弟愚见，归德侯之言可信，合作于我乔氏一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如你所言，归德侯既然敢以真面目示人，便是料定我们一定会合作。但天下哪有无本万利的好事，尤其是朝堂政争。昇弟你是生意人，商人无非是逐利，无利可图尚可及时抽身，不会伤及性命。但为兄在朝堂多年，这政争乃是绑上身家性命的大事，成则可保几代富贵，败则身死族灭，断无中途抽身的道理。”
  乔氏兄弟一个在朝，一个经商，在朝争这一块，乔昇知道自己远不如兄长，他道：“那依大哥的意思，此事我们应该拒绝？”
  乔荣哈哈一笑，道：“若是拒绝，我乔氏一族只会慢慢没落，在朝在商均无以往地位。这是弟弟你希望看到的吗？”
  乔昇摇摇头，道：“话虽如此，但赌上身家性命却是不值。”
  乔荣笑道：“非也非也，朝争之事不是看赌注多大，而是看赢面有多大。昇弟你未涉及朝堂，不知道人对权力的欲望有多大。”乔荣说着脸色一厉，道：“当今太后为了权力可是连亲儿子也逼死了的。”
  乔昇也想到此事，当即心生寒意。
  乔荣接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想成大事，必须要心狠手辣。此事对我乔氏一族而言是莫大的机会，昇弟你以为那刘知远和耶律阮是可居奇货，但这等人物早已盛名天下，多少人等着巴结助力，他们又岂会看得上我们手中一点商贾之力？所以何来‘奇货’可言。”
  乔昇点了点头，的确如兄长所说，对于刘知远、耶律阮这样的人物，都不会把自己这个和通商会放在眼里，更别说是谈合作。
  “归德侯说的很明白，他看重的是你商会耳目通天下的实力，这一点以往连我们自己都未曾重视过。眼下这归德侯名声不显，但屡有惊人之举，易县大败血狼旗，使耶律李胡父子狼狈回朝，威信大损。代州擒杀白承福，吐谷浑一族自此不振，不敢为患。扬武谷一战将计就计，诱败赵延晖，赵延晖因此重病不治。这样的人才是我们可以倚重的奇货。”易县、扬武谷两次大战虽已过去几年，但都是近几年晋辽之间少有胜负明显的大战。但也如乔荣所言，袁炎虽凭借这几战名动天下，但消失了这几年之后，人们只记得几场大战，而不记得将帅的大名了。
  乔昇深以为然，道：“依大哥主意，应当如何？”
  乔荣道：“既要上船，自然要带上全部家当。此事既然要做，便不能顾虑后路。咱们若是要上归德侯的船，怎么能不先纳投名状？”
  乔昇不解地问道：“如何纳投名状？”
  “那楚雄等人的身份还有何人知晓？”
  “醉霄楼掌柜李全福和几名伙计。”
  乔荣咬牙厉声道：“都杀咯。”
  乔昇大惊，他不过是生意人，虽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也不至于因为谁知道了什么事情就痛下杀手，何况这些人还是自家商会的同僚。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昇弟若是下不了手，便要立马去上告朝廷。”
  乔昇迟疑道：“若如此，河东那头就彻底得罪了。”
  乔荣冷冷盯着乔昇，道：“昇弟如此摇摆不定，如何成得了事？昇弟你要知道，如今我们要做的不是挣十万钱和二十万钱的事，而是牵连举家性命的大事。若是几个小小的伙计都舍不得舍弃，将来若上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又该如何？”
  乔昇心神一颤，被乔荣喝问得不敢吱声，半晌才恢复过来，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不敢如此优柔寡断。李掌柜等人，我这就着手去办。”
  乔荣道：“要办就要办的漂亮些，莫要让人捉到把柄。昇弟你在商会做了这么多年的掌柜，想必也有信得过的人吧。切记，朝争之事，不同商贾之事，凡事切勿轻信外人。”
  乔昇点了点头，已知该如何安排。
  乔荣又道：“此事不止要做的漂亮，还要透露给归德侯，让他知道是你干的。”
  乔昇当即明白，道：“还是大哥想的周到，此举是要让归德侯放心，知道我们乔氏一族已经铁了心随他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