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证实无疑，那女子便是汴京牡丹坊四花魁之一的琦韵姑娘。”说话的正是醉霄楼掌柜李全福。
  “如此说来，那领头的男子十之八九是晋帝新封的归德侯袁炎？”说话的正是和通商会的大掌柜乔昇。
  汴梁牡丹坊两花魁赎身出阁侍寝的事当时也闹得沸沸扬扬，这种消息原本乔昇不屑于理会，但如今已识破琦韵的身份，这个消息也就被下人提报了上来。不得不说，和通商会的效率果真很高，利益总是最好的驱动力。
  李全福道：“商队中还有一人，乃是在定州火烧契丹大军草料，在易县埋伏偷袭血狼旗，契丹军中人称血屠手的楚雄。从已经确定的这两人的身份来看，领头的应是归德侯无疑。但甚是奇怪，此人与呈报上来的画像完全不同，我也仔细观察过，没有易容的痕迹。”
  乔昇凝神想了一会，道：“那个楚雄是契丹通缉的要犯，倒是可以做些文章。据传这个归德侯已失踪近四年，音信全无，可知他这四年去向？”
  李全福道：“没有任何消息。但传闻此人身怀异术，曾在擒杀吐谷浑首领的时候露过手。”
  “消息来源可靠吗？”
  “是从河东来的消息，据那边回报，乃是归德军几个指挥使喝酒后无意透漏。此人在归德军中威信极高，此人消失的四年里，郭威代领节度使一职，如今此人再次出现，军中已有非议，希望此人重领节度使一职。”
  乔昇揉了揉额头，将这一系列的消息在心中慢慢过滤，半晌后才道：“无论此人是不是归德侯，既然有郭威荐信，必非一般人。如今我们在中原的生意一落千丈，押宝无非杜威、赵延寿、刘知远几人。此人来意不明，但既是来自河东，我们不能轻易得罪，且让我今晚会会再说。”
  李全福点头称是，告退而去。
  晚上在醉霄楼，李全福早已经安排好了三楼最隐秘的房间，今日在此密议的便是和通商会大掌柜乔昇，和身份不明的河东来使李复（袁炎化名）。
  跟袁炎同来的不是琦韵，也不是楚雄，却是之前与和通商会联络的穆弘。与乔昇一同前来的则是醉霄楼掌柜李全福。
  刚开始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废话，众人吃完之后，李全福命人撤了餐食，上了壶茶水。
  “北地茶叶粗糙，不如中原，委屈贵使了。”
  “乔掌柜客气了，我这趟来是做生意的，‘贵使’的称呼不敢当。”
  乔昇笑道：“贵使乃是郭大人引见，郭大人是我们的大主顾，我们自然是不能怠慢。”郭荣从军之前本就是贩卖茶叶的行商，与和通商会来往密切，也深知商会的能量。
  “郭大哥与乔掌柜是旧识，我在代州时就常与我说起和通商会‘货通天下’的名头，此次还几番叮嘱，托我感谢乔掌柜密报吐谷浑欲北遁之事。”白承福暗中勾结赵延晖的消息便是从和通商会得知。
  一向沉稳老练的乔昇也惊得微微变了脸色，一是惊异于袁炎对郭荣的称呼，二是惊异于袁炎竟知道如此秘密，和通商会虽无国属，但乔荣毕竟是契丹回图使，和通商会总部也在幽州，这种与敌国暗通款曲之事若被契丹朝廷得知，对本就遭遇打击的商会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袁炎笑道：“我猜乔掌柜心中定有疑问。”
  乔昇瞬间恢复如常，道：“喔？贵使怎知我心中有疑问？”
  “以你和通商会的消息网，竟打探不出我的来历，乔掌柜岂会没有疑问？”
  乔昇道：“贵使既知我心中疑问，可否如实告知？”
  袁炎笑了笑，转过身去，用手在脸上一揭，再转过身来时已恢复本来面貌，手中还拿着一副易容面皮。袁炎在转过身的时候施法变了脸，但这等秘术自然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还是以易容术来搪塞。
  乔昇和李全福一瞧，果然就是画像里的归德侯袁炎。
  “乔掌柜勿怪，在下与契丹朝廷颇有些恩怨，此行事关重大，只得乔装易容掩盖身份，以便行事。”
  李全福道：“我对易容之术也颇有研究，但袁大人易容之真，我竟半点也看不出。”
  此言一出，乔昇忙瞪了瞪李全福，李全福脱口而出袁大人，说明之前早就有过调查。
  李全福自知失言，颇为尴尬。但看袁炎神色自若，显然也是早知此事。乔昇甚至怀疑袁炎原本就没想隐瞒，甚至此前是刻意显露身份。
  “数年前我在雁门山偶得一位先辈道人的指导，他也是炼丹炼药时偶然发现易容人皮的熬制方法，贴于脸上非常真实，旁人瞧不出端倪。”
  人会为未知的东西而感到怀疑和恐惧，袁炎不愿透露变脸术的秘密，自然只能假托是一般的易容术，只不过更高明一些而已。
  乔昇二人心中疑惑尽扫，一切也都解释得清楚了。
  袁炎又笑道：“琦韵姑娘和我兄弟楚雄都是颇有名头的人，以和通商会的消息网，不会查不到。所以我并未想对乔掌柜隐瞒身份，也请乔掌柜莫要对外泄露。”
  乔昇道：“袁侯爷放心，此事我们绝对保密。”
  袁炎拱手称谢，心中却是明白这种承诺完全不可信。不过对于商人而言，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袁炎自认有足够的利益能够吸引乔昇站在自己这一边。
  乔昇又道：“袁侯爷既然坦诚相对，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不知侯爷此行有什么吩咐，我们商会可有使得上力气之处？”
  袁炎抿了口茶，道：“适才已经说过了，我这次来是来做生意的，有一笔大生意要和乔掌柜谈谈。”
  “哦？不是侯爷说的是什么生意？茶叶丝绸，还是皮草马匹？”
  “哈哈~~~且让我先向乔掌柜讨教几件事。”
  “侯爷请讲。”
  “乔掌柜，贵商会旗下利润最甚者是何生意？”
  乔昇迟疑了一下，若说利润最大的生意自然是那些朝廷禁止危险性极大的生意，乔昇心道这归德侯是领兵之人，应当是对马匹生意有些兴趣，便道：“如今兵祸连连，晋辽两个交战，自然是马匹生意利润最高。”
  “那不知利润多少倍？”
  “利润约有百倍。”
  袁炎又道：“乔掌柜可知吕丞相有言，珠玉之利，不过百倍，立国之主，获利无数。乔掌柜，我相与阁下做一笔获利无数的生意，不知如何？”
  乔昇大惊道：“乔某不过是一介商贾，何德何能敢言立国之主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袁炎却是笑笑，对穆弘道：“穆兄弟，你带李掌柜去瞧瞧我们带来的茶叶，看看李掌柜这边有没有合适的销路。”
  “得令。”
  乔昇久经商场，自然也是人精一样的人物，也对李全福道：“李掌柜，你就随穆兄弟去看看，若品相合适，这些茶叶我们都收了。”
  穆弘早已得袁炎交待要支开李全福，便领着李全福离去。
  房中再无外人，袁炎道：“令兄曾是契丹回图使，主管契丹对中原的贸易往来，乔掌柜应当深知此权柄对经商的好处。自古以来，商贾之人虽有百万之资，但若无权柄庇护，总不过是板上鱼肉，想必乔掌柜如今应有体会。”
  晋帝一声令下，中原的契丹商人便全数被抓，连有官职在身的乔荣也不能幸免，虽如今已经放还，但早已经权柄不再。如今和通商会在中原的生意大受打击，只能在崩溃边缘挣扎，早不复曾经有回图使庇佑的盛况。乔昇自然是体会深刻。
  “侯爷说的极是，但鄙会只是区区商贾，只擅长货物运转买进卖出的事，立国之主与我等而言实不敢想。”
  袁炎道：“乔掌柜自谦了，和通商会号称‘货通天下’，各国均由经商网络，如今乱世更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何况商贾立国早有先例，乔掌柜难道不知奇货可居之典故？”
  乔昇自然知道奇货可居的典故，和通商会八面玲珑，向郭荣透漏消息，便是向刘知远示好，以之为奇货。适才李全福在此，不便多说。和通商会只是一个商业联盟的组织，并不从属于某一家，而是几大家各有份额。比较大的有乔氏、李氏、刘氏、赵氏等，这些商贾股东背后又各有朝廷权贵的影子。乔氏背后就有契丹耶律氏和萧氏一些大族的影子，这些背后的大族不管商会事务，只收些孝敬，提供庇护。商会大掌柜每三年都要由各商贾股东投票选出，所以乔昇虽是大掌柜，但也要处处受到掣肘，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眼下乔荣失势，商会在中原的生意一落千丈，乔昇地位不稳，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若任由现状发展，下一次大掌柜选举，乔昇必定要落败。此刻听袁炎说起奇货可居，心道如今乔氏一族声誉大损，商会内其他几大姓早已暗中串联，要趁机夺权，若能在中原得势而起，必能重新巩固地位。
  乔昇思及此处，忙恭谨地问道：“还请侯爷不吝赐教。”
  “晋帝与契丹断绝往来，此举于商贸往来损害极大，如今两国刀兵不绝，百姓十不存一，兼之黄河决堤，水患又生，晋室已是强弩之末，中原山雨欲来，必要变天。”
  乔昇点点头，这一点他也看的通透，应该说明眼人都能看得透。
  袁炎又道：“中原易主，不过杜威、李守贞、赵延寿、刘知远等人。杜威此人刻薄寡恩，我此次北上经过魏州，才知杜威在魏州私征商税，过往行商无不避恐不及，如今行事无异于与民争利，饮鸩止渴。”
  魏州商税的是乔昇是最清楚不过了，如今商会在魏州的生意几乎已经绝迹。所以杜威一向不是和通商会的重点押宝对象。
  “李守贞兵少将寡，才干不显，又缺乏长期经营的根基之地，难与群雄争锋。”
  “赵延寿本有幽州根基，扼守中原咽喉，治军安民都颇有才干。但其降契丹已久，欲效高祖称‘儿皇帝’之事，颇为中原志士所不齿。况且赵延寿如今对辽帝而言不过是降臣，臣擅君事本是大忌。赵延寿越是请封汉地之主，越是会适得其反。故于上于下，赵延寿都做不成这中原之主。”
  “唯独河东刘知远，领有河东之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麾下郭威、史弘肇无不是将帅之才。如今河东政通人和，刘知远曾是高祖旧臣，也有建言不应侍契丹为父，更不应割让燕云诸州，在中原颇有威望，日后中原必为此人所有。”
  乔昇也是极有见识之人，连连称是，道：“侯爷所言甚是，鄙会与刘公一向交往颇密，刘公若有意振兴中原，和通商会必定全力支持。”
  袁炎笑道：“乔掌柜，中原之势大体如此，当无变数。若日后刘公立国，必定会对和通商会大力支持。”
  “多谢侯爷，日后还请侯爷提携。”
  袁炎话锋一转，又道：“中原若定，乔掌柜无非也只是重归天福（后晋高祖年号）年间的盛况，难有进步。乔氏根基如今已属辽境，乔掌柜可知辽境也有奇货？”
  乔昇神色一变，低声道：“侯爷以为奇货何处？”乔昇虽是和通商会的大掌柜，但乔氏能接触的也无非只是一些契丹小贵族，乔荣这回图使也不过是五品官，与契丹大贵族相比有天壤之别。
  “乔掌柜可还记得这契丹曾有一位废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