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至，绿意跃然，树叶草茎如野火满城燃烧，不觉间，路上带丫鬟的谁家小姐已轻纱团扇，蝶旋笑嫣，惹来一片视线，然而轻纱如露如电，留下一片梦幻泡影。
  易巫云清完帐，正是午间菜热后，明月楼里几桌常客走后，空桌茫茫大寂寞。他正与柳吴是下围棋，他虽说是个臭棋篓子，但柳吴是水平更烂，棋盘上黑白在菜鸡互啄，破围城，聚大龙的精彩局面一个也瞧不见。
  伍南蹲后院里看尉迟幽练拳，蔡咏和刘时乘从瓜子盆里拿瓜子嗑，看他们俩下棋，看着看着就打起哈欠来。
  “吃，赢了！”
  柳吴是挥手落子，声音像空山中百鸟清亮，蔡咏手里瓜子都被吓掉一地。
  “记得扫干净。”
  易巫云一面提醒，一面淡然拿袖子抹棋盘，把黑白混乱，再说道，“赢了么，我没看见，就当你赢了吧。”
  柳吴是瞪着他：“什么叫当我，阿易，我明明就赢了！”
  “咳。”
  易巫云收拾棋子，抱棋盘起身道，“围棋我不行，我们来下象棋吧，我去拿。”
  小姑娘剑眉皱着，狠狠砸了几下桌子，桌脚发出抗议。
  刘时乘摆手道：“别别，柳姑娘，你把桌子打坏了要赔的，你家阿易比起老掌柜还要狠，我不想你重蹈我覆辙。”
  很快易巫云步伐轻快回来了，打开棋盒，放下棋盘，把棋子一颗颗摆在玄，月河道两边。他撸起袖子，坐直，摊手向柳吴是邀战，但小姑娘却避战了，无趣地去抓瓜子。
  “阿柳，你又淘气，回来回来。”
  易巫云找到长项，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他傲然道，“我的象棋水平，不说了，来一局就懂，我只要教，你成个国手没问题。”
  刘时乘迟疑道：“欸，易掌柜，你家柳姑娘……”
  “什么我家，邻居，去做个饭而已，我还不乐意呢。”
  易巫云大肆挑衅，但小姑娘只是挑剑眉翻白眼，不和他下，只好换上蔡咏，后者正襟危坐，一笑拘手。
  “请。”
  黝黑少年执玄帅，先手，当头炮，而易巫云立刻上马，标准开局。
  他下象棋有个路数，遇事不决就推兵，兵卒在棋盘上最容易忽视，但往往就是因为容易忽视，常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蔡咏毕竟不是地狱难度演算，被他接二连三推兵过河，不过二十合，两个小兵长驱直入掀开帅帐，帅避无可避，被取走性命。
  “厉害啊易哥！”话是这么说，可蔡咏脸上僵硬，琢磨着年轻掌柜下棋的玄机。
  “承让。”
  易巫云微笑，再侧目向刘时乘，刘时乘摇头，和蔡咏一起把视线落在正牙齿咬核桃，表情狰狞的柳吴是身上。
  柳吴是摇头道：“算了吧，阿易，我不下象棋是因为你下不过我的，我怕你生气怪我。”
  易巫云哂笑道：“刘大哥，看这小姑娘，她说我下不过她，这不逗乐大伙么?”
  刘时乘凑近，终于把话说完：“易掌柜，有次我们和柳姑娘出去买东西，碰着个棋摊子，摆出许多很难的残局给人去解，人人败北，但柳姑娘蹲下，只消得一次机会就抱走了作为奖励的松鼠。”
  易巫云笑容玩味，摸了摸鼻尖。
  他好奇道：“那松鼠呢?这事我都忘了。”
  柳吴是抽了抽鼻子，狠狠啃开核桃：“它在笼子里蹦跶，我以为它饿了，就喂了几块肉，结果……唔。”
  易巫云问道：“松鼠不是草食动物么?”
  “早不说！”
  “那来和我下棋吧。”
  “不下！”小姑娘语气坚决。
  易巫云叹道：“那明天的早饭，哎，有些累了，明天不做了。”
  一眨眼，小姑娘乖乖坐到对座，嘟囔道：“还不是怕你丢人，下就下嘛，天天就知道威胁我，真是的。”
  易巫云撇撇嘴。
  恶人证道，世风不古啊。
  他安慰道：“好了好了，咱们做个局，你下赢我，我给你做好吃的，你下赢我，就去把后院扫干净。”
  柳吴是拍拍桌子问道：“阿易，我扫的还不干净么?”
  “你就说下不下。”
  “成交！”小姑娘斗志来了，认真看棋盘，还是选择玄帅先手。
  易巫云乐呵一声，他棋盘就是特意这样摆的，对面正对玄帅，他是月将走后手，而他的后手，无敌也！
  推兵。
  有空就继续推兵。
  “将军。”柳吴是落棋，看易巫云还没反应过来，点了点自己已近将营的车。
  易巫云眯起眼睛，郑重起来，避开进攻后，开始走一着想三着，推兵之际不忘防御。
  只要谨慎，就是不败之境。
  “再将军。”
  柳吴是笑呵呵看着他。
  “再再将军。”
  “再再再将军。”
  柳吴是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易巫云聚精会神妄图翻盘。
  终于，他的月将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前面的兵也被一一击破了，他屡试不爽的战法遭遇了针对性的局面，由于大多回合都去动兵，导致柳吴是的车和炮纵横肆虐。
  “我输了。”易巫云心情沮丧，有气无力收拾棋子。
  “阿易。”
  柳吴是关切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想要下棋?”
  蔡咏附和道：“对啊，易哥你知道自己水平差，以前从不下棋的，啊，我是说，你还有更适合的事情做。”
  易巫云问道：“比如?”
  “算账、管事、做饭，这些都是你擅长的啊！”刘时乘欣然道。
  易巫云摇摇头道：“我是说，这些之外的，我没法成炼气修士，练武吧，也不太行，就想着下象棋还凑合。”
  柳吴是说道：“我可以教你下棋啊。”
  “罢了。”
  易巫云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强求，也不过是随便一想，不用当真。”
  这时伍南和尉迟幽走过来，小个少年拍拍易巫云肩膀，说道：“易哥，你说的对，练武不能强求。”
  蔡咏没好气道：“去去去，伍南瓜你懂个屁啊。”
  伍南不屑一顾，激得蔡咏就要揍他，两人又一追一跑，冲出门了。
  然后，两个少年又走回来，像螳螂捕蝉碰到黄雀似的，蔡咏喊道：“易哥，外头有人，好像是找你的。”
  易巫云抬头，看见苏先生跨进门槛，瘦似枯竹，笑容如枯竹上弯曲刻痕，自漫长岁月中抽离而出，温和也坚硬，有热有寒。
  他一个人来，站在门口，就把两少年都驯服了。
  易巫云上去招呼他去二楼雅间坐，笑道：“苏先生，何必劳驾亲自来，有什么事情派人吱一声就好了。”
  苏先生摇摇手道：“就一楼吧，热闹，而且，你这楼梯真的不会塌么?”
  “怎么会，结实着呢。”
  易巫云踩上去几脚，咿呀咿呀木头响。
  平时没几个客人会去雅间，确切是本来就没几个客人，一经说起，发现楼梯的确该换了，只好抱歉作笑。苏先生没说什么，随便拣个位置坐下，而刘时乘拉着尉迟幽，和柳吴是都去后院扫地，蔡咏也拉着没反应过来的伍南登楼去厨房了。
  苏先生口干，喝了几口茶，说道：“明日运送灵液的马车就到崖城山下，你去接，报我名字即可。因为崖城里没有适合的灶台炉鼎，我的建议是，在候鸟村专门的地方做好一批，再送到崖城里卖。”
  “您说笑了，灵食师不是我，是位朋友。”易巫云笑道。
  苏先生眯眼看他。
  易巫云咽了口唾沫：“这也是自保之道，就，当我没说。”
  他穆然，复道：“其实这儿更方便，我熟悉的锅碗瓢盆，以及我信得过的人，即便候鸟村有更好的制作地，但真的可以信任么?”
  苏先生淡淡道：“我开的客栈，一切，包括人，都是我的。”
  易巫云感慨着有钱真是为所欲为，加以思索，觉得苏先生即便觊觎他灵食工艺也无妨，首先，一个渔夫朋友价值远高过一张渔网，其次，他需要这批灵液，也不打算独占这口锅。
  崖城灵人不多，锅小，而外头大锅早有人捞肉了，与其抢肉寻死，不如吃完小锅饱了再说，锅边再有多少张椅子，对他没有影响。
  以他目前状况，是绝不可能抢得过的，只有通过其它方式正大光明的用灵食获益，易巫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所以他没想过要急于改善什么。
  这里是有仙人有武力的异界，易巫云已经碰到了叶逾风的刀锋，知道临近死亡是什么体验。
  “我知道了。”
  易巫云应下，想到个问题，问道：“做好了以后，我上山需要时间，恐怕灵食会坏掉。”
  苏先生系上襟口最上面一颗穗扣，说道：“不必担忧，你做好后，我会托人给你送。”
  那得多快的速度?
  但不知为何，苏先生说的话能让他信任。
  易巫云沉默半晌，有些不受控制地问了苏先生自己所想：“您觉得，生于此世的男人，要怎么做才像男人?”
  作为穿越者，无法步步生莲砥砺境界，挺丢人的。
  若是真就那么生，就那么活，混混沌沌倒也合他意，只是未能那么生，未能那么活，不做点什么，不行。
  苏先生说道：“我知道很多年轻人，有把刀，想要穿更好的衣服鞋子，就去了蛛堂。蛛堂是最好赚钱的地方，你只需要把刀捅进别人骨头里就行，他们不会管杀谁，杀完拿到钱，就全花掉和青楼最漂亮的女人睡一夜，然后醒来，被别人杀死。”
  易巫云想是这么一回事，他感到不适，便把视线抛去更远的地方。
  苏先生说道：“这也许是男人，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死亡时足够绚烂就不枉世间一遭，但这样的男人多了，这本就糟透了的世道，更糟，不如给天道碾灭了好。”
  易巫云问道：“那苏先生觉得，什么才算是男人呢?”
  苏先生皱纹泛开，说道：“遇得山海，梦有青苔，不过如此。”
  易巫云送走苏先生后，坐在门槛上想了想，微笑摇头。
  这不就和没问一样么?
  我穷得叮当响，尚且梦不到那些潮湿阴暗的角落，若能立于山海，究竟有几人能梦到呢。
  他拿起柜台上的榔头，往时冕上敲击，喊道：“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