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巨龙的电芒并非天罚，但其中所蕴含的威势却也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承受得了的，更别说那些只是凡物的草木和泥石了。
  刹那间，一道道电芒正用肉眼可见的大小，以清晰能辨的轨迹划破天宇，于长空中一闪而逝，所过之处仅留有些许浅淡的残影。
  那样子，就像是这天幕被哪位当世大能以大法力撕裂，用利刃切割开了一般。
  破裂的天空中似乎还夹带着某种高深莫测的法则，一股奇妙的旋律随着电芒的落下转瞬即逝。
  只可惜……这一幕无人看见，毕竟也没人敢在天罚底下修炼自身，验证己道。
  如若不然，哪怕只是参悟了其中的些许皮毛也足以和数十年的苦修相媲美了。
  “砰。”
  电芒就如预料中的那样，再次劈落在了椋山上，这给之前就被勾起的熊熊烈火添了一剂猛药。
  火势因此变得更加狂烈了，火苗也凭借着这份契机沿着连绵的山脉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虽然昨晚的风雨染湿了山间的一切，不仅是花草树木，就连那脱离山体，崩落而下的巨石和泥土也被雨水浸了个透彻，但有电芒落下的山林附近，经过了一夜风吹雨淋而积蓄起来的泥水瞬间就被高温蒸烤得一干二净，火焰这才得以站稳跟脚，在山林间肆虐。
  风涨火势，火助风威，狂风呼啸竟无法吹灭冲天的大火，乌云密布也没能掩盖吞吐的火舌。
  这番景象，比之炼狱如何？比那末日又怎样？应该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吧，倒不是此刻的椋山还不够恐怖，只不过是因为无人见识过真正的地狱罢了。
  不曾看过自然就无法比较了。
  “我真的…”
  火光中，周凡的呢喃声无人倾听，低沉且绝望的话语才刚说出口便被那轰鸣的天地之音给震散了。
  “咳……”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青年也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干咳，既代表着他还未死去，也表示着他已无力回天。
  烈火无情，焚烧着椋山上的一切，偶尔会有尚未焚尽的火星从火焰中挣脱出来，乘着狂风向别处飘去。
  吞噬万物的火焰便是用这种方式，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山林中扩张着。
  在火光的照耀下，由浓云带来的，笼罩着椋山山脉的黑暗几乎是一触即溃，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山林里就只剩下了一片赤橙之色，便是那象征着春季的新绿也敌不过烈火的烧灼。
  炫目的火光直冲云霄，火焰攀附在无形的黑暗中经久不散。看那架势，山火似乎是想要将天上的浓云也给一并点燃，和那高高在上的天宇争一争谁强谁弱。
  “…真的还活着吗？”
  短暂的旅途，糟糕的过程，离开永乡后发生的各种事件，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对周凡的磨砺，可就他本人而言，这却是一种折磨。
  即便是身心俱疲也不足以形容周凡此时的困乏，他是真的累了，累得只想赶快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上一觉。
  哪怕……是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
  “恐怕……我已经死掉了吧，嘿嘿……嘿嘿嘿……”
  少年人的心境岂能和参天悟道的修士相提并论，没有了青年的庇护，随着天罚一同出现的负面情感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周凡，勾起了他掩藏在内心的绝望，以及那段尘封在脑海深处的……有关那个冬夜的记忆。
  “就在那个夜晚，我早就…”
  虽说没有天地意志从旁撩拨，但周凡可不比青年，脆弱的内心承受不起任何粗暴的蹂躏。
  “…早就……死掉了哟，嘿嘿…”
  轻轻的低下脑袋，周凡有些木讷的抬起了双臂，并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他的动作很慢，可从他眼中浮现而出的那抹癫狂却是迅捷无比。
  “…嘻嘻嘻……哈哈哈……”
  终于，一个涉世未深，不知人生坎坷的少年疯掉了，被这残酷的现实给折腾疯了。
  “死了啊，死了呀，”
  随着周凡将手掌捏握成拳，指间的关节处立刻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就连他的手肘也似不甘寂寞一般的开始吱吱作响。
  充盈的气力自臂膀传到指尖，又从指尖回馈给了臂膀。
  不只是手臂，随着蜕凡之法的自行运转，力量正源源不断的从周凡体内涌现而出，填补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乃至于每一寸肌肤。
  因为手掌太过用力的缘故，周凡的指甲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肤，少量鲜血顺着指尖的引导渗进了指甲的缝隙中。
  “我已经死了！”
  些许不适并没有引起周凡的注意，因为那浅淡的伤口仅一瞬间就自行愈合了，连疤痕都没能留下。
  医伤愈体，固本培元，这只是造化丹所持药效的冰山一角罢了，它还有更为惊人的效力没有展露出来呢。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成了和那种家伙一样的存在了吗。”
  随着天罚临近，悲伤且绝望的情感在周凡崩坏的内心里肆意滋生着，而他眼中的那抹癫狂也因此受益，得以汲取到足够的养料，开始占据他的脸庞。
  “哈哈哈……”
  抬起头，看着由雷霆变幻而成的巨龙，周凡只是咧开嘴角，不明缘由的笑了起来，狰狞的笑容旋即出现在了他的脸上，那副样子，和青年之前所露出的狞笑一般无二。
  那是对未来失去了希望却仍选择要强颜面对的人，才会拥有的模样。
  但和青年不同，在周凡的笑容里，绝望远比悲伤要多。
  多很多。
  “那种家伙啊……”
  亡命奔逃时的记忆在周凡的脑海中不断显现，那段惨烈的曾经从模糊逐渐转为了清晰。
  慢慢的，周凡记忆里的场景和他现在所看见的景象重合在了一起。
  梦境和真实相互纠缠，过去和现今彼此交织。
  周凡又看见了，那个以木为剑，戴着血色面具的谜之少年，再次向上苍借来了雷霆。
  “我成了没有身体，以吞吃血肉和魂魄为生的鬼灵了…是吗……”
  最后，周凡脑中的画面开始淡去了，就像是逢春的冰雪，也似那遇火的凝霜，并非消失，只是改变了形貌，变得不那么容易被看见了。
  但唯有一个少女的模样依旧清晰，那绝美的容颜就像是铭刻在了周凡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拂之又来。
  “我的头顶上……现在是不是也插着一柄木剑呢？”
  “咙~”
  天罚，离青年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