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无常。
  正如莎拉萨难以琢磨的脾气。这位水手们的守护神，此时化作毁舟者，将失去风帆的船只一个劲地往银灰半岛上推。
  银灰半岛其形宛如一根横亘在影海上的突兀尖刺，将整个影海分割成一大一小两扇。虽然一到冬季，海冰会将半岛与兰纳尔短暂连接，但鲜有人通过陆路以这种方式抵达北境草原。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涉险靠近半岛一步。不仅因为它周边数不清的涡流与暗礁，还因为其主峰银灰山自纪元始就是北海海妖的地盘。
  甚至海路也是危险重重，航道过北，船只会被更北方冰海的海蠕虫啃噬殆尽，过南，数不清的海妖会将船整个淹没。季风、洋流、海盗、海妖以及海蠕虫共同营造了这条北境最凶险的航线。死去的人永不会讲述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而活着的，则继续沿着这条蜿蜒如蚁穴的狭窄航路挣扎求生，年复一年。
  若继续任由飓风摆布，一旦搁浅，则只能坐以待毙；而开舱与海妖争夺船只的控制权，可以说十死无生。水手们死死地盯着雷蒙，期待他们的老船长能挺身而出，化解眼下的危机。雷蒙略显老态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与卢卡斯一道，缓慢而坚定地穿梭于各个窗口之间，用伤痕遍布的老手将铆钉与木板无声地挤压进船身。他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莫名的自信与从容。直到封死最后一扇窗。
  “我交待的事儿你办了没？”他悄声询问卢卡斯。
  “为防万一，我把舵都给您拆下来了。”
  “那就好。”他吐出肺中残存的最后一缕烟雾。“这艘船接下来的命运，就统统交给莎拉萨了。”
  电闪雷鸣之间，船只向着银灰山飞速进发。随着航线的偏移，恐惧的情绪开始蔓延。高耸入天际的嶙峋黑影已近在眼前，但无人敢于在这节骨眼上出声。为适应这片暗无天日、风暴肆掠的海域，海妖的视力已高度退化。而嗅觉与听觉也因此得到成倍提升。
  一道刺眼的闪电亮起，数具焦糊的海妖尸体从窗边飘落。甫一掉到海面，由更多海妖组成的青色洪流便将其包裹。
  眼见着船就要撞上礁石，粉身碎骨。船的航向突然来了个急转。巨浪与暗礁之间的博弈使得大海与崇山之间汇集了数不清的暗流。风暴汇聚，异常的魔力波动扩散开，高速运转的漩涡飞快地在船边成形，而激流一点点将船推向其散发着黯淡荧光的中心。海妖见势不对，一时间逃了个没影。纵使智力低下，它们也知道，大海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维卡女王就这样一头撞进漩涡的核心。
  方位已辨识不清，周遭景象一闪即逝。海水不间断地从一切可能的缝隙流进船舱，形成珠帘般的水幕。
  “它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图拉什大声询问。
  “天知道！“
  不知道谁回了一句，这也是唯一的回答。
  无名向前伸出手去，想扶住船侧板，但摸了个空。水逐渐漫到脚踝，钉上的木板开始变得扭曲。
  顶舱门爆裂开来，海水狂暴地倾泻而入，一只在风暴中转昏了头的海妖被卷进舱内。
  它几乎立刻爬了起来，翼膜扑闪，两对苍白的细腿拖拽着一人多高的身躯，向无名撞去。
  无名一剑斩断连接其头部与身体的外骨骼，将其一分为二。下半部继续跑了几步后，就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不再动弹。但硕大脑袋上的口器一直动个没完，镰刀样的大鳌扎进木质地板，划拉出道道沟壑。吉雅拔出剑，顺势劈下，它这才彻底没了动静。
  直到海妖被解决，人们才发现，雷蒙站立于破裂的舱顶之下。裂口则被一圈圈神秘的法阵笼罩，它们彼此缠绕，组成暗金色的防护罩。水流被这道防护罩阻挡，只零星滴下几许。
  是符文石的力量！
  “这....是矮人打造的战船？”沙默斯喃喃。
  雷蒙打开腰上的小盒，抓出一把烟丝。烟斗被重新点燃，他悠悠地吸了一口，这才答道。“我义父的遗产。”
  船只已然被彻底淹没，震荡小了很多，舱外的光线愈发黯淡，直到防护罩与雷蒙烟斗上跳动的火星成为唯一的光源。水依旧在涌入，很快漫到了小腿肚的位置。按这速度，船上的乘客被全数淹死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干嘛？”无名问。
  “等...”
  时间不断流逝，海水已将腰部淹没。距被卷入旋涡虽只过了短短十数分钟，但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有人开始坐慌了神，而雷蒙却好像依然胸有成竹。
  水流戛然而止，狂暴的气流将船连着海水托举出海面。符文法阵转瞬间消失不见，刺眼的强光透过缝隙，照的人泪流满面。劫后余生的人们从船腹走出，享受初升太阳的洗礼，嘶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干活！快干活！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坏种。“
  显然，老船长并不认为现在是应该庆祝的时候。
  船身满目疮痍，急需修补，但当务之急是让船先动起来。挂钩扎入桅杆顶部，在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中，它一点一点重新立了起来。
  断口处被金属蒙皮层层箍住，也许并不牢靠，但聊胜于无。帆拉扯开，舱壁开始微微震颤。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船只已恢复动力。
  无名注意到雷蒙独自坐在船尾，手里削这种一块木头。腿搭拉在船舷外，酒与烟斗摆在一边。
  他希望与雷蒙谈谈，便走了过去。
  “那个漩涡……“
  “很壮观对吧。“
  无名点点头，坐在雷蒙旁边。
  “你一早就知道它会把我们带出风暴区域？“
  “我只知道通过它可以把我们随机带到影海上的另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我们会被送到哪？“
  “没错，我对我们现在所处的海域一无所知，一直如此。“
  “但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装的。“
  无名垂下眼睛，这才发现雷蒙的手在轻轻颤抖。他好像注意到了无名的目光，往回缩了一点。
  刨花卷上刀锋，无名静静地注视着木屑打着旋儿落入维卡女王犁出的水流中。
  “你们从哪找到我的情报的？“
  “还记得佩弗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