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们大多睡眼惺忪，不少人还马着个脸，但还是懒懒散散地陆续登船。随着最后一只划艇被拉上维卡女王号，雷蒙开始向众人发号施令。
  “没来的都不等了。转绞车，起锚！其他没事干的小崽子，都给我滚到船梢去，找大副要活！”
  “但亚伯丁船长...”底下有人小声低估。
  “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不再是你们船长了。这次远航由我暂代船长一职。而航行结束后，卢卡斯将正式接过船长的位置。”
  原本乱哄哄的甲板突然间鸦雀无声。
  “愣着干嘛？”雷蒙没好气地打破沉寂。“都给我动起来，快快快！”
  随着绞车的转动，铁锚从水里缓缓升起。水手们哼着整齐划一的曲子，在定索上忙前忙后。
  “咱们还飘在翡翠海时，搭救我们的船员哼的也是这首曲子。”无名突然说。
  “是啊，时隔四年，又听到了这首贝沃斯港的姑娘。”图拉什也感慨起来。
  在海员们的歌声中，在雷蒙的叫骂声中，维卡女王号扬起帆，缓缓驶出二号码头。船只分开水面的声响激起飘在水面的海鸟，鸟儿清脆的鸣叫在空中掠过，唤醒昏昏欲睡的领港人。
  “通关文书！亚伯丁！”领港人站在漂泊着的小艇上，冲大船扯开嗓子喊。
  “亚伯丁不在，这船现在归我管。”雷蒙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文书回头再补给你，弗拉德。”
  “哟！老瞎眼重操旧业，你这身子骨，可别把老命给交代在海上了！”领港人笑着回应。
  狭窄的水道走完，映入眼帘的是大海壮阔的胸膛。领港小艇不再走在最前边，它一路向右，与大船拉开距离。在卢卡斯指挥下，立桅上束着的风帆此时哗啦一声张开，一行人随维卡女王号一起，一头扎入浩瀚的影海。
  ...
  ...
  海浪翻滚着怒号着拍击在船身，想要将维卡女王号整个掀翻。而船只则不甘示弱，船头恶狠狠地劈开冰冷的浪花，驶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海平面扭曲着不断抬升，水手们统统被赶到甲板上忙碌，但即便如此，收帆的速度还是稍慢了些。
  乘客们被锁在船舱里，严禁外出。窗外，风雨交作，闪电直击海面，然后如游蛇般穿巡。阴霾扩散至整个天空，虽是白昼，但昏沉沉犹如黄昏，且看不出一丝缓和的迹象。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风暴！”图拉什神色复杂地看着天边那条诡异的弧线，神色复杂。
  “那你肯定没去过荒夷海！”沙默斯满是看土包子一样的不屑。
  “说得你好像去过一样。”图拉什反身呛话。沙默斯有心反驳，但想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汇，反倒把脸涨的通红。
  无名没作理会，独自倚在床边冥想。
  舱顶加固过的活动木门吱吖一声打开，稀落的滴随着咸湿的西北季风一股脑全灌进舱里。雷蒙的声音先声夺人。“回忆起多少信息了？”
  “毕竟不是我原本的记忆”无名说。“但能想到的都记下来了，现在给你么？”
  “当然。“他摘下眼罩，抠出那对无神的木制眼球，然后一把接过无名抛来的卷轴。“再给我杯水。“
  “风暴来临，身为船长，您这会不应该身处指挥室么，雷蒙·硫磺大人。”沙默斯毕恭毕敬地端上水杯。
  “我？”他耸耸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又随手将眼珠扔进杯中。“老瞎子一个，活也干不了，都交给那帮小崽子好了。”
  他用拇指与食指触摸羊皮纸，直到上面泛起紫色微光。
  “帆收好没，老船长。”正在看着窗外的希索转过身来，一头黑发从额间分开，略显憔悴。
  “怕是赶不上了，二副正安排人手锯桅杆。”说罢，他把烟斗递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
  “那我也去忙活。”
  “不差你一个，他们都要干完了。”雷蒙把烟斗递了过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房间顶部一身闷响，震出灰尘无数。他将羊皮卷别在裤腰上，又把杯中眼球倒出，重新安回眼睑里。
  “我可不是来找你闲聊的，小子。走私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跟着你的新老板好好干吧。”
  舱门再次拉开，水手们鱼贯而入，所有位于甲板上的航灯已然关闭。偌大一艘船只剩下漆黑一片的船身和靴子蹭在地板上的回声。舱底廊道人流攒动，突然连个转身余地都没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有节奏地拍打着甲板，与窗玻璃哗啦哗啦的响声合奏出一曲狂野的乐章。
  卢卡斯最后一个爬下，看见的人纷纷避让，他们知道大副要找谁。
  “风暴把我们吹到银灰山来了，老船长。“
  “真不错！“
  说罢，雷蒙悄然熄灭了烟斗——船上最后的一丝光源。“祈祷吧，小崽子们。“
  “祈祷？向谁祈祷？“沙默斯问。
  近旁的水手一把抹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声。“他用只有沙默斯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有东西破开海面，跃上甲板。闪电再一次击中大海。波涛深处，熙熙攘攘如爬虫般的六足怪物正在船底下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