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蝉叫，烈日炎炎。
  山间破庙中隐有人声。
  那庙早已破败的不成模样，唯有西面余有一间房屋还算完好，窗旁栽有几株旱柳，微风轻轻带起绿色丝绦自半开的窗棂穿过，柔柔搭上躺在窗边供桌上的女孩脖颈之间。
  似乎感受到脖间之物，女孩睫毛轻盈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来。
  入目皆陌生。
  女孩只是微微动了动胳膊，趴在其身旁地上小憩的那条大黑狗便立刻察觉，它迅速窜起来，前脚扒着供桌边缘去看她。
  “感觉怎样？”
  女孩茫然地将目光投在它身上，眉头紧蹙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乌络也不急，破天荒化作人形，轻手轻脚将她扶起来，靠着他坐好。
  人形的乌络体格高大，毛发乌黑，嘴角不经意地向上微微弯着，眉宇之间尽是轻佻不羁，一脸痞相。
  竹青抬手轻轻揉眼，虚弱道，“乌……络？”
  听到竹青将自己认了出来，尽管语气不确定，乌络依旧开心得将嘴咧成一半儿瓢，“算是没白疼你！”
  又问，“饿么？”
  竹青摇头，“这是哪儿？”
  “人间。”
  乌络说完，侧着脸偷偷看她，见她依旧那副满目茫然的模样，又道，“躺了这么多天，身子早该虚了，你又没修成仙身，哪里扛得住，就算不饿也该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竹青反应慢了好几拍，良久才木愣愣地回道，“粥？”
  乌络应一声，指尖打个响指，立有火光越出，悠悠脱离指尖向外飘去，片刻之后就听门外有人火急火燎地往这边儿跑，脚步慌乱不堪。
  还未进门，人声先至，“就会使唤人，这回又怎么了？”
  话音落了才有一人踏进门来，头发糟乱衣衫褴褛，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打了补丁，若不是他肩上的搭带中隐约露出卦盘一角，竹青真会以为这人是个乞丐。
  那人进了门见竹青依靠乌络坐着，一愣，“醒了？”
  乌络将冷冷瞧他一眼，“小娃儿要喝粥，你去弄些过来。”
  男人懒懒散散地看乌络一眼，不动弹。
  “你你你的，我叫逸仙，不叫你。”
  “再说，这方圆百里渺无人烟，弄碗米都费劲，还粥。我下地给你刨去？烧了我还快些。”
  乌络没说话，手指一动，原本盘旋于逸仙周围的小火苗骤然扩大，猛烈燃烧起来，他惊呼一声抱头鼠窜。
  乌络见他狼狈，冷哼一声，“逸仙？小小卦者也敢称仙！要你去便快些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饿着我家小娃儿，你担得起？”
  那个叫逸仙的抱着脑袋边逃边嚎，“爹娘给的名字，我有什么办法？您也太不讲道理，荒山野岭的，你要是想吃野果山菜还好说，要喝粥我上哪儿弄去？刨捧土还快些！”
  “再啰嗦，把你烧了给小娃儿打牙祭！”
  说着，乌络便真作势要往那边放火了。
  竹青抬手，轻轻将它的手指压下去，嫌弃道，“让吃人肉，大黑你是想要我一辈子成不了仙吗？而且人肉……你也不嫌弃恶心。”
  只是她每次卧病，师兄都会给她做加了温补药材的粥，因而习惯了顺嘴说说罢了。
  “野果山菜也不错，凡间之果我还没尝过呢。”
  野果山菜有什么营养？乌络眉头微微蹙起。
  它倒是可以将他送至有村落的地方，但那会脱离它的掌控，他们如今在这儿人生地不熟，需要有人前后打点。
  不能放他走。
  乌络神色稍缓，将盘旋在逸仙周遭的火焰都收了回来。
  “那做些汤来，挑些鲜嫩的菜芽儿，再摘些养元的果子。还有，逸仙这个名字给老子扔了，在老子面前你只能叫算卦的。”
  逸仙懒洋洋地挠了挠脖子，嘀咕道，“那叫名字？”
  抬眼看乌络又要抬指头，迭声应道，“算卦的也挺好，算卦的就算卦的吧。”
  逸仙走后，屋内又没了声响，竹青盯着手腕上不知何时被缠上的红绳发愣，乌络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张口，最后还是将话一个字儿不剩地咽回去。
  凡间夏日自是没有仙山舒适，周围极热，除了蝉鸣声几乎听不到其它，连空气都是火的味道。
  竹青终于开了口，“大黑，我的乾坤袋呢？”方才并没看到它在身上，大黑在，总不至于丢了，那只有被他收了起来。
  乌络应一声，将屋子角落那堆属于她的东西，一股脑招过来，悬浮在空中给她看。
  包括她的发带和玉佩，皆在。
  她在袋中扒拉半天，摸出一根簪子递给乌络，“大黑，劳烦你帮我戴上吧。”
  就算她不这么客气，乌络也乐意代劳。
  他伸手接过，入手冰凉，那东西一出来，周遭温度骤降，方才还炎热不堪的屋子立刻凉爽起来。
  的确是个好物件。
  乌络帮她挽发，竹青兀自扒拉乾坤袋，方才她拿玉簪时似乎碰到了样东西，一件本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袋子中的东西。
  找了半天，她往外一抽，竟抽出把剑来。
  剑鞘有红云作饰，剑柄却是纯白，其色如霜似羽。
  不用拔剑她也知道，剑身上定刻有落霞二字，与师兄的孤鹜……
  是一对儿的。
  乌络也看到了那剑，心中咒骂一句，那混小子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净添乱。
  他小心地看她，轻声问，“扔了？”
  听它过于小心翼翼，竹青奇怪看它，“做什么要扔了？火属性的剑，正巧与我相配呢。”
  乌络的心跟着抽了抽。
  气息奄奄，语气老成平淡，如勘破尘世的老尼姑，没有喜怒哀乐，不曾欢天喜地。
  她怎么就不哭呢？甚至连骂一句都没有，就像那些事儿不曾发生，就像她的性子本就如此。
  它急得只想挠墙。
  妈的，老这样怎么成？
  那么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的小娃儿，如今却变得如死灰般毫无生气，没等小娃做出什么，它绝对会先想不开，撞墙自尽了。
  也不知道玉尘那颗药到底起效了没有。
  “大黑……我的身体多久才能恢复完全？”
  乌络一愣，“约莫半月吧。”
  “那半月之后的行程可否让我决定呢？”
  “自然可以。”
  “你想去哪儿？”乌络低头去看她。
  竹青看着窗外兀自出神，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