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招果真将玉尘绑了回去。
  天帝听完英招禀报，倒是没有太过愠怒，反而先命人给玉尘赐座。
  “少君为何将之诛杀了呢？”
  天帝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玉尘并没有落座，他心中清楚，能被天帝唤一声少君，看的全都是昆仑仙虚之主的面子罢了。
  “小仙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英招听他来回就这么一句，心中无名之火暴涨，呵斥道，“纵然是仙虚继承者，也无权利私自惩治任何仙家！您这般作为未免太过逾越！”
  玉尘似乎方明白过来，“是了，天有天道，人有人规，小仙此番确是鲁莽，请神君责罚。”
  那副从善如流的作风看得英招越发火大，明明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儿，他怎么还能这么淡然？
  何况……
  这是天界大殿，天帝才是主子，他竟当着天帝之面向他请罪……
  言下之意，不将天帝放在眼里的那个是他吗？
  以往以为玉尘只不过是个凑巧博了西王母尊神的喜爱而乘云直上的毛头小子，现下看来，也不能小觑。
  “英招口出无状，实非本意，请陛下责罚。”
  说着，极其干脆地跪伏于地，金甲与地面撞击，发出脆响。
  天帝显然已经习惯英招动辄请罪的行为，他知道那家伙绝不会叛主，但方才行为也的确不妥当。
  便没说免罚也没说有罪，任由他在那儿跪着了。
  天帝又将目光转向玉尘，“少君所言，云虚亲口承认他一手制造了人怪之乱。”
  玉尘平静称是。
  “既然如此，那他可曾说了有何目的？或者人怪的其它藏匿之地？”
  “小仙能耐低微，并未问出太多情报。”
  天帝依旧不恼不怒，“没关系，肉身毁坏并无大碍，只要灵魂还在总能问出些东西。”
  他转头吩咐侍立与其身边的仙官，“将前尘拿来。”
  英招微微抬首，欲言又止。
  天帝目光扫过去，“你还有何事？”
  英招没来得及开口，玉尘悠悠替他答了，“回天帝，神君应是想说……”
  “云虚仙尊已经魂飞魄散，丁点无存了。”
  天帝神色滞了滞，看向英招。
  “果真？”
  “小神确是未在现场发现任何魂魄之力……”
  前尘是天帝藏有的一把神器，能将所有生灵的记忆引出，不管是生是死是否自愿。
  若是生人还好，被引出记忆所产生的混乱只需休养一段时间即可，但若是离体的魂魄……
  被投进去，只有泯灭的下场。
  此物原本是魔尊之物，后在战乱中落于天帝之手，因其太过阴损还从未被使用过。
  如今好不容易能派上用场了，结果连丁点魂魄碎片都没拿到？
  座上传来轻浅的脆裂声，天帝隐有怒意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少君，你作何解释？”
  玉尘轻描淡写，“小仙认为，如此奸恶之徒，应魂飞魄散方能解恨，所以小仙用了这个……”
  他袖袋中摸出把通体漆黑的匕首来，双手奉于头顶，立有仙官将其接住，转呈给天帝。
  匕首通身如墨，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连封鞘都是一片墨色，入目幽深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凶器噬魂？”天帝看清奉上来东西颇为惊讶，“你用它杀的云虚？”
  “在小仙将它插入其心脏时，他的魂魄便已经开始泯灭了，哦，对了。”
  他像想起了什么，“为了防止他有机会卷土重生，小仙将没湮灭的那丁点魂魄一并置于匕身了，现在……应当是干净了。”
  少年声音浅淡，如此残忍不堪赶尽杀绝之事竟说的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天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哪怕那是你的师父？”
  “玉尘……只是忠于其主罢了，不能让任何污秽破坏我们所立之地。”
  头顶隐有笑声传来，含意复杂。
  殿中众人垂首低眉，均不敢作声。
  良久之后，天帝声音再次响起。
  “事到如今也不能太过责怪与你，虽有越俎代庖之嫌，但看在你对天界一片忠心，功过相抵，责令拘禁百年，安心思过吧。”
  “至于英招……你办事不力，下去领罚。”
  两人称是，一前一后退出来。
  英招心中烦闷得很，一眼都不想看玉尘，出了殿门直接腾云而去，谁知玉尘却追了上去。
  看他竟然这般厚颜无耻，英招完全没有好语气，“少君不老老实实回昆仑仙虚领罚，跟着我作甚？难道您还想监察我受罚不成？”
  他此生没做过什么后悔之事，而如今心中却因云虚之事满是懊恼。
  当初若没有去昆仑请人，云虚仙尊此时怕还活着，还有那个跟乌络很是亲密的小娃儿……
  光看地上那滩血迹便知受伤不轻。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师妹，两个均是与之朝夕相处以心相交的亲近之人，他倒是下的了手！
  云虚是幕后黑手他不信，眼前的这个少年……倒是有可能。
  玉尘无视英招审视的目光，平和道，“师父临终有话托付师叔，劳请神君带路。”
  英招眉梢颤了颤，终是将他带到云莲仙尊面前。
  虽说是拘禁，但英招并未限制他们自由，只要不出他的府邸，想做什么均可。
  因而见面时云莲起色不错，相较之下玉尘反而看着苍白许多。
  看到玉尘，云莲有些意外，“你怎么也进来了？”
  “玉尘只是来为师父带个话……师叔，好好活着，别做傻事。”
  “我不活着才是傻吧？”云莲大笑，“师兄是不是得了痴傻之症……”
  玉尘不语，向云莲行礼，起身向外走。
  “等一下！”云莲喊住他。
  “师兄他……怎么了？”
  按理说，他如今是潜逃的身份，天界多少仙兵仙将都想将他捉拿归天，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位英招。
  玉尘就这么说出来……
  “玉尘，你实话告诉我，师兄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头，身躯如竹干般笔直。
  “师父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师兄啊，他最有能耐了……我死了他都不会死啊……你……在骗我吧？”
  “千真万确。”少年声音沉静笃定，“师父……是我杀的，用凶器噬魂，灰飞烟灭。师叔，这世上已经没有云虚仙尊了。”
  云莲耳中忽然轰鸣起来，“灰飞烟灭”四个字在其间循环不止。
  灰飞烟灭，灰飞烟灭了……
  那个痞里痞气的师兄，那个洒脱自在的师兄，那个总是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只要做自己无愧于心就好的师兄……
  灰飞烟灭了……
  她紧紧抓住身边的凭栏才勉强撑住身子，一字一句问，“你杀的？”
  “是。”
  下一瞬云莲蹿身而起，一边儿召出长剑一边狂奔，剑网飞起直罩玉尘。
  察觉到攻击扑身而来，玉尘没有躲避，反而转过身来，直面攻击。
  一剑两剑，十剑二十剑，一百剑二百剑……
  直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依旧没有遮挡哪怕一下。
  云莲虽灵力被封，但多少年的沉淀还在，此番下了狠劲儿竟连玉尘自身的仙身都破了，眼见要伤及要害，英招才慢悠悠出手将之拦下。
  “不要胡闹！他是昆仑的少主！”
  云莲奋力挣扎，“屁少主！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白眼狼罢了！”
  “放开我！我要清理门户！”
  “绮霞仙山没有这种弑师求荣的小人！”
  “我要杀了他！”
  “竟敢！竟敢！”
  身上无一处完好，玉尘硬是未吭一声，他静静地看着云莲挣扎，听着她声声泣血，目光颤动。
  良久，他颤着身子慢慢跪下，向云莲的方向重重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云莲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他复才打着晃儿艰难地站起来。
  “师叔，您好好活着吧，玉尘项上之物给您留着，您若想要随时都可以来取。”
  “好！你就在王八壳子里等着！好好等着！”
  少年收到回答似乎很欣慰，轻轻转身，一步三晃地走了。
  其身后，原本跪拜之地，鲜血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