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啦啦！”几颗小石子掉下了岩壁。
  “小心！”顾连山一把拉住踩空的王俊发。这一段戈壁大大小小的石头星罗密布，走在崎岖盘绕于其中的小路上很废力气，因为这些所谓的“小路”其实就是先人从那些巨大岩石中间摸索出来的，只是刚好能走而已，而且还得手脚并用。
  “啊谢谢！没事了！”王俊发跺了跺脚站稳身体，刚才他下意识地护着身上背的子弹，没有及时稳住下盘，差点就从石头边上掉下去，下面可是有好几米高的，真掉下去绝对受伤不轻。这下他更加感激眼疾手快的老兵顾连山了。
  不过实际上顾连山自己也十分疲惫，从中午到现在，他们已经连续行走了五个多小时，体力基本耗尽了，现在全凭毅力支撑着。要知道他作为机枪组的士兵还随身携带着一挺二十多公斤的机枪，即使顾连山已经在心里无数次问候过设计者的母亲，他还是不得不咬着牙齿带上这玩意儿——不然手里没武器，要是遇到敌人打算直接投降吗？
  顾连山的连队走散了一大半，现在还在一起行动的只剩四十三个好汉了。中午顾连山他们战斗正激烈的时候，侧面友军的阵地突然遭遇穿插过来的敌军装甲部队，在友军战线被击穿的情况下战线上的士兵只能后撤防御。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军队里一些像王俊发这样经验不足的新兵没架得住敌军的进攻压力，率先发生了溃逃，这直接导致了整片军队的撤离混乱。敌军趁机对明军阵地进行迂回包抄进攻，企图将这部分明军完全包围歼灭。
  不过敌军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段防线边缘处的岩石戈壁竟然还能走人，所以当时紧跟着连长撤退的顾连山机枪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进了这片以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路的戈壁，据说是连长跟当地人曾经走过。好消息是敌军的装甲车没办法进去，步兵又还没有跟上来，所以顾连山他们才侥幸逃离魔掌。
  当然坏消息也是有的，天快黑了，路越来越看不清了。方向倒是能认得出，但是怎么走却成了一个大问题。而且他们完全不知道这片戈壁有多大，逃跑的时候每个人身上基本上都没有带补给，弹药和食物储量都极少。他们不能在这片戈壁里面呆太久，但万一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敌军的部队，那时候饥肠辘辘的他们绝对连平时的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到。
  “喂，连长传令让大家伙儿休息休息，尽量聚在一起找高一点的平整的石头上面休息。小心观察一下四周，可能会有毒虫。”一名腰挎37式冲锋枪的突击班士兵从前面的大石头上蹦下来，踩着碎石子路向后传递消息。
  几十个走的稀稀拉拉的士兵互相望了几眼，默不作声地找好休息的地方，卸下沉重的步枪，松一松武装带往路旁边一靠，有几位当时就打起了呼噜。
  撑开枪架，顾连山把机枪轻轻放在地上，捡掉岩石上的几块碎石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挨上去——要知道中午被晒热的石头到现在还烫得很呢！
  岩石缝里几个小小的黑影快速移动着，王俊发看清了那几个小家伙的样子，不禁有些发怵。
  “没事，你别去惹它们，它们一般不会来咬你的。”顾连山拍拍自己旁边的石面，“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嗯——”王俊发鼻子里哼出疲惫的声音，腿一弯，几乎跌倒的姿态坐在了地上：“嘶——哇！”
  “小心点，烫！”
  “唉——”
  王俊发从脖子上取下弹药箱的挂带，“砰”得一声放在地上，然后胳膊一缩，从左肩上抹下布带子弹链，一圈一圈卷好放在地上。纵然天色昏暗，光溜溜的子弹仍然金黄灿灿，跟黄金一样，分量比之感觉也差不了多少。现在全部卸下身来，王俊发一身轻松。
  西南面的橙黄色一点一点微弱下去，东边都能看见星星了，戈壁上的风也渐渐的不那么炎热了，就是尘土还是一样的多。入眼一片土黄色、土黑色、土灰色就是没有绿色，嶙峋怪石乱七八糟地分布在地面，就像被狗啃过似的。
  连里的战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大多都是背靠岩石陷入沉睡，枪竖着放在一边。昏暗的背景中还有一些红点一闪一闪，随后便是一圈白色的烟雾缭绕升空。
  那个传令让大家休息的突击班士兵又过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兄弟，牛肉干和芋头干，拿一点吧。稍微省着点吃，不多了。”士兵张着口袋往顾连山面前递去。
  顾连山伸手从里面抓了几根指头长的东西出来：“谢了林兄！”
  “嗯！”士兵又示意躺旁边地上的王俊发。
  “谢谢！”王俊发也伸手拿了一些吃的。
  士兵准备转身离去，顾连山抓起旁边的水壶递上去：“林兄来一口吧！”
  林姓士兵看着面前的水壶犹豫了半秒，然后一把抓起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林兄啊，我们还有多远才能走出这个戈壁滩呐？”趁士兵喝水之际，顾连山问道。
  “大概还有几十里路吧！”林姓士兵舔了舔嘴角，递回了水壶，“明天一天应该就可以走出去了，我们的北面就是阿玛。”
  顾连山默默接过水壶点点头，士兵拎着布袋去了其他战友那边，对于那些睡着的，就抓一些放在他们的口袋里。
  王俊发望着远去的士兵，似问非问道：“明天就能走出去了吗……”
  顾连山从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两根烟，伸手递到旁边的王俊发面前：“要不要来一根？”
  “不用了，”王俊发有点颓废地摇摇头，“我不喜欢抽。”
  见状顾连山收回了手，塞一根在嘴里，另一根放回盒子。顾连山一边从屁股里被压扁的盒子中抽出一根火柴擦燃点烟，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别想那么多，明天跟着前面的人走就是了。”
  “嗯……”王俊发把下巴磕在膝盖上。
  “呵呵，”顾连山从嘴里喷出来一股白烟，“我记得131师在咱们的北面，再往后面是140师的炮兵旅。不管怎么说，往那个地方走就是跟大部队会合。要是他们也被击溃了，我们就只能去皇卫队守的地方了。唉～总有能去的地方的，放心吧！我们还不至于会死在这片戈壁滩里。”
  “我相信你，顾大哥！”王俊发点点头，也在尝试着给自己打气。
  “这就对了！吸——呼——”又一股白烟喷出。
  烟灰掉在地上，风拂去它的痕迹。西边完全暗了下去，但是天上的星星仍然能够照亮大地的轮廓。两名战士爬到最高处担任着望风警戒的工作，抽了一根烟后彻底放松下来的顾连山安心地瞌上眼睛。
  不过这觉一点都睡不安稳，野外虫子巨多，就算是在戈壁里那些嗡嗡嗡飞的小家伙仍然阴魂不散。即使白天已经极度疲劳，但是作为一个士兵的本能，顾连山的潜意识里仍然保持着高度警惕，周围的一响一动他都能有所察觉。他老是觉得旁边有人在动弹，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心里实在烦躁受不了，就睁开了眼睛。
  “你还没睡呢！？”顾连山老大不高兴地对着旁边刚刚又翻了个身的王俊发说道。
  王俊发安静了，本来呼吸都挺紊乱的。
  “怎么搞的？想家了？”
  过了好久，旁边传了一声“嗯”。
  “哈——唉——你可……都想谁了？”顾连山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背对着顾连山的王俊发小声回答道。
  “呼——哎，你爹娘多大了？身体可好？”
  “我爹五十一，我娘四十三，身子骨都还挺好，就是我爹腿上有点小毛病，早几年下田的时候被牛拉碰上犁铁弄的。我娘有时候说腰疼，大概是栽秧栽的，老是弯腰。”王俊发似乎是想找顾连山讲话。
  “呵，跟我家也差不多啊！”顾连山拍了拍大腿，“那不还挺好的吗？令尊令堂身子骨都还不错，好好活着以后还能回去孝敬他们呐！唉，那你妹妹呢？”
  “刚刚过六岁，十二号那天是她的生辰，我还寄了点钱回去，托徽州的大伯帮忙买点礼物，也不知道她收到礼物的时候，会不会想我这个当哥的呢，哈哈！”一讲到自己的妹妹，王俊发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另一边，顾连山的嘴巴子在抽搐，幸好天黑看不见，不然王俊发肯定能发现顾连山现在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顾连山内心os：妈妈的，那老子之前说的那些话算是什么啊？罪过啊！罪过啊！我不知道你妹妹只有六岁啊！
  “我妹妹呀，她就这么点儿高，我想回去看看她现在长得什么样子了，估计又高了点儿吧！”王俊发抬手比划着妹妹的身高。
  “还能长什么样子呀，你又不是离家几年没回。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赶快睡觉！你要是明天因为精神不好被打死了，就不能回去见你妹妹啦！”顾连山吐槽道，随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说的倒也对！睡觉！”王俊发换了个姿势抱着胸口，闭眼强制自己入眠。
  但是没过一会儿，王俊发又感觉到自己心率不稳了起来，他翻过身来，拍拍顾连山的肩膀：“大哥，我感觉我可能走不出去了，我要是真在这里死了怎么办？大哥，顾大哥？”
  刚刚进入浅层睡眠的顾连山被摇醒了：“哎哟我c，你特么有完没完……啊？死了怎么办？死了就死了呗！还能怎么办？”
  王俊发陷入沉默没有说话。
  顾连山想再次入睡，但又觉得这样不安心，于是伸出大手拍拍王俊发的脑袋，发出“啪啪”的声音：“我说你别想那么多，跟着连长他们想办法活下来不就行了吗？你只要好好的，做好你应该做的事情，想办法活着回家，回去见你爹娘和妹妹不就行了吗？”
  “可我要是死了，我爹娘他们会哭去的……大哥，你不害怕吗？你不怕你爹娘哭吗？”王俊发问道。
  “怕呀，怎么能不怕？我爹三年前先去了，可我娘还把我当成了她心里的宝贝疙瘩。我要是死了，我娘估计也活不下去了吧！”顾连山也觉得有必要好好思考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可是我看大哥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我这么跟你说吧，死虽然很可怕，但你想想啊！咱们不上战场打仗，那蛮子们要是杀到咱们家里头来，遭殃的的可不就是咱们的爹娘弟妹了吗？”
  “所以这死啊，还真不能怕，就算怕也要把它埋在心里头，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蛮子们看出来。有句老话说的好，将士不死，何可死也？”
  “更何况咱们现在面对的还不是穷凶极恶的蛮子，不过就是一段没人走的戈壁而已，你怕什么呢？路上有点白骨头咋么了？咱们又不是一两个人，咱们是一个团体，是一个部队几十号人，咬咬牙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再告诉你，什么东西你越怕你越去想你就会越怕！所以这点你得学学我，没事干的时候把脑子放空一点，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要记得，不想让你爹娘还有你妹妹伤心的话，就做好一切的努力活下去，就比方说现在你必须要睡觉恢复力气，可明白了？”
  “知道了！”这下子王俊发总算是解开心里头的那个小疙瘩，安心睡觉了。
  嘴皮子磨得口干舌燥的顾连山爬起来，拧开水壶盖呡了一口，隐隐约约能看到最北边的某个地方有些许火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