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在早春温暖的阳光中，爬上墙头的蔷薇灌木丛如同瀑布散落一壁，有些细小的花骨朵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迎接春天的花期。
  也有些早熟的蓓蕾，在料峭的春风中绽放点点粉黛，缀上了冒绿的枝头。
  雪阳拉开窗帘，一大束阳光照进屋子，将她失眠的疲惫都消去了几分。她深呼一口气，看了看腕表，露出一个浅笑。
  她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经完成，如今也只等着开发布会了。很久没回来，趁天气不错，出去走走也好。
  雪阳换上一身卫衣，头发绑成马尾，心情愉悦地走出家门。
  她这副装扮，乍一看上去，会让人错认成学生。
  雪阳悠闲地走走停停，吸收着春日饱满的生气，感觉神清气爽。
  走过一个建筑工地时，她不经意往那里扫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对她的一生都有着重大影响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蓝色绣花毛衣，满身灰尘的穿梭在工地之间，就在这会儿，他正扛着一包牛犊大小的水泥，并不坚实的肩膀被这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得向下凹陷。
  他看上去是那么苍老而疲惫，完全不像她记忆中动辄拳脚相向，恶语相加的暴戾之人，更与她模糊印象里会为她买糕吃的慈父模样相去甚远。
  她闭上眼。
  “爸爸，雪糕好甜，你也吃呀。”
  “爸爸不吃，女儿真乖。”
  清脆的童音与带笑的男人声音恍然似清晰在昨日。
  睁开眼，面前却是一派虚无。
  雪阳低下头，她竟是一眼也不想再看，一步也不想再走了。
  而对面的男人已然卸下手中的活，向工头说了什么后，往这个方向过来了。
  她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些泛黄的浑浊，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在里面看到了水光。
  “是雪阳吗？”
  在她想转头离去时，那个人却已经走到她身前。
  雪阳被迫停下来看向他，眼神冷淡得仿佛他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在触碰到她目光的那一刻，男人脸上的久别重逢的惊喜消失的干干净净。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他问。他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如你所见。”雪阳冷冷地说，眼神沉寂。
  “那，雪阳，跟爸回家，爸给你炖肉吃。”墨成有些局促地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要来拉她。
  雪阳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碰触。
  墨成的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你还是怨我。”
  雪阳想走，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开。她的目光落在他几乎白完了的头发上，心里突然有了一丝痛苦的快意。
  看吧，谁说我是罪孽的。离开了我，你不照样活的像丧家之犬一样落魄么。
  墨成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愧疚：“雪阳，你不是很久不吃爸爸做的菜了吗，走，爸做给你吃，你看，小鸡炖蘑菇怎么样？再买一条鱼吧。”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却不回头，自顾自说着话，像是笃定雪阳不会离开。
  雪阳站了一会，抬步跟上。
  墨成也有好的时候。
  他会在家做美味的饭菜，会在吃饭时与雪阳谈天说地，会和雪阳一起看喜剧电影，会跟她聊起小时候的自己。
  可那些，对她来说，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墨成住在一幢破陋的民居，床铺。灶具，餐桌，全都挤在一间不超过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显得脏乱不堪。
  灰尘铺在地上，积了一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墨成偷偷看了一眼雪阳的脸色，不出所料，她的眉头紧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雪阳有着严重的洁癖，平生最讨厌脏兮兮的地方。
  墨成自然也深知这一点，他拿起拖把作势就要打扫。
  雪阳却拦住他：“行了，我找地方，别在这吃了。”
  墨成不同意：“饭店里的菜，哪有我做的好吃。”
  雪阳看向他，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我有个朋友，家里是开酒店的。你可以在那用他的材料下厨。”
  雪阳说罢，也不等墨成什么反应，径直出去，给夜舟飏打电话。
  雪阳交代几句后，夜舟飏便殷勤地表示他可以驾车来接他们。
  夜舟飏安排的是一家装修比较低调简洁的餐厅。
  雪阳望见窗明几净的环境，不舒服的感觉才算散去几分。墨成却更加局促不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夜舟飏倒很是热情地说：“叔叔，进来吧。雪阳告诉我了，说您想亲手为她下厨，还说您做的饭可好吃了。当您的孩子可真幸福。来，这个小服务员会带您去后厨的，这边走。”
  墨成应了两声，跟着去了。
  夜舟飏满面笑容地目送墨成进入厨房后，才快步到雪阳面前坐下。
  雪阳自从进来后便坐在檀木椅上，拿了份报纸在悠然看着，连个眼神都吝啬得没给墨成一个。
  夜舟飏自不会不知好歹地追问她这般态度的原因。
  “咯，美女，你这算不算欠了我个人情？”
  “算。”雪阳头也没抬。
  “咦？”夜舟飏诧异地望向她：“我怎么记得要你欠人情可是比登天还难的。”
  雪阳白他一眼，余光瞥到他唇角的肿红，习惯性的从包里摸出药膏扔给他：“又跟人打架了？”
  夜舟飏笑嘻嘻地接过：“哪能呀，我可是五好青年。不过，你不会用这点药就把我打发了吧？”
  “回头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过了大约半小时，菜陆续上了桌。
  夜舟飏瞄见雪阳不太对劲的脸色，识趣地起身：“我这就走了，刘欣冉还在追杀我，我得找个安全的地儿躲着去。”
  雪阳点点头，并未出声挽留。
  墨成端着最后一道菜放上餐桌，此时，整个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怎么还不动筷子？快吃。”
  墨成夹了一筷子肉放到雪阳碗里：“看你瘦的，女孩子家不能总是减肥，对身体不好。”
  雪阳默默吃掉他夹的饭菜，各种情绪扯着她的心口，让她有些食不知味。
  终于，一顿饭在墨成的各种关心之举中吃完了。雪阳拿起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恢复成冷淡的模样：“还有事吗？”
  墨成动了动唇，神色黯淡下来：“没，没事。”
  “那我走了。”
  “等等！”
  “怎么？”雪阳偏头看他，眉间已有不耐。
  “那个，你就没什么其他的话想跟爸说了吗？”
  “我是没有，不过，”雪阳话锋一转，有些咄咄逼人：“我倒想替我妈问你一句，你爱过她吗？”
  “我………”
  “若是没爱过，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放她走？若是爱过，你又是有多冷的血，才会对你爱的人痛下狠手？”
  雪阳每问一句，便向墨成逼近一步，直到墨成最后绊住椅子，退无可退之时，她才深吐一口气，用冷冽的口气轻声说：“我真的挺好奇，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墨成脸色逐渐变得灰败又苍白，他偏过脸，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说我爱过她，你信吗？”
  “呵。”
  回答他的，是雪阳不屑至极的一声冷笑。
  “你不懂，雪阳，你不懂。”墨成喃喃自语，瞳光有些涣散。
  有些人，天生如此，好像只有彼此伤害，才能感觉到爱与被爱。
  雪阳转身向门外走去，不再予他任何回应。
  墨成追至门口，望着雪阳清冷的背影。
  “都过去了………”
  一声叹息，悉数遣散在吹出的微风里。
  可这个中年男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以为的，一直恨着他的女儿，曾在他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抓到废弃工厂里，受尽折磨的时候，为他牺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