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人海漂游第三章苦瓜同根第四节浪迹天涯
  “警察为什么迟迟不来呢？他们不来你再打电话呀……”许天涯显然有些急了。“打电话？哼，我都不记得让老婆跑回家里给他们打了多少次，一开始还有人接说他们在处理一个要案，处理完了就来，到后来连电话都不接了。”
  许天涯无语了，他觉得就算当时自己在现场也是无能为力。而此时，歪脸男人的眼里沁满了泪水，他哽咽着说：“鱼死了也没啥，可以再蓄水再撒鱼苗。最可恶的是，这些丧尽天良的真是想赶尽杀绝呀。就在当天晚上，他们趁着我老婆挺着大肚子抱着三岁的女儿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把我家的新房子、老房子一把火都点着了，那火烧的照亮了大半边天啊。”
  男人抹了一把泪水抬起头，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拼命地往家里跑啊，等我跑到家的时候，房子已经被烧得就剩下几堵墙了。当时，我看见村长的小舅子带着他的狐朋狗友们，站在我家院外的公路上欢蹦乱跳的哈哈大笑，而村里的老少爷们们都手里拎着水桶和脸盆站在远处不敢上前。我情急之下指着村长小舅子他们破口大骂，骂他们没有人性谋财害命。他们就对我大打出手，一顿棍棒雨点般的落在我的身上，他们打断了我的脖子，打断我的腰，打得我头破血流晕死过去……”
  歪脸男人抬起手抹掉眼泪，又拧了一把流到嘴边的鼻涕甩到地上之后在大腿上蹭了蹭手，指着那辆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歪倒在墙边的手推车接着说：“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辆手推车上，三岁的女儿抱着我哭喊着爸爸，老婆挺着大肚子拉着车拼命地往前跑……”
  歪脸男人一声带着颤音的叹息，像一只冰冷的手在揪扯着许天涯的心。他简直就不敢相信，在这处处显现和谐文明的社会国度里，真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这个近似畸形的男人的血泪痛诉却句句如刀的戳在他的心头之上。
  稍作停顿，歪脸男人接着说道：“后半夜的时候，老婆把我拉到乡里的医院。第二天，村长的小舅子派人给我送来了2000元钱，并且捎来话说，要我们马上离开那里，永远不许回到村里，如果再见到我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没等歪脸男人说完，许天涯急切的问道：“你不是已经报警了吗？那警察没来吗？”歪脸男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来了，办案的是两个年轻的警察，他们说他们已经详细的调查取证，说我鱼塘的水是因为堤坝年久失修自己决堤的；我家起火是因为我老婆没息灶火引燃了柴草。这两起事故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跟别人没有关系。临走的时候，有一个小个子警察还警告我不要到处乱讲，否则后果自负……”
  “王八蛋！”许天涯实在是找不到更解恨的词来发泄心中的愤怒，他紧锁眉头紧握拳头的说道：“告他，到乡里、县里、实在不行就到省里去告他们！”歪脸男人摇了摇头无能为力的说：“告？咱告谁呀？拿什么告啊？我倒是去告了，到乡里法庭说没有证据不受理；到县里法院说要我自己搜集证据，举证充分才肯立案；我老婆拉着我和孩子还没等走到省法院呢，就被县里截访的人给逮回来了。被逮回来后，不但被他们臭骂一通还要关我拘留。后来我老婆给他们跪下求情，再加上他们看我伤病还没好，怕我死在拘留所里给他们添麻烦，才把我给放了。临放我的时候那个大官还特意警告我说，如果我再敢瞎告就直接判我的刑，让我这辈子有进没出。你说，大兄弟你说，我的脖子、我的腰都被人给打断了，这还算没有证据吗？这不明摆着就是一个早有计划的阴谋吗？我一个小白人两手空空让我到哪里去搜集证据啊？再说，村子里村长一手遮天还有乡长给他拖底，他小舅子又是一个吃生肉喝人血的亡命徒，谁敢给咱作证啊？”
  说到这里，歪脸男人缓缓地站起，他弓着腰的身子，一步一挪的向早已冰冷的炉灶走去。他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着说：“如果说要告啊，我看呐，也就只能去告法律了。告那些处处为难咱老百姓的破法律……”
  歪脸男人显得很疲惫，他的动作不再像早晨那样灵活。他一边给炉灶生火一边嘟囔着说：“后来啊，我老婆说，算了，咱老百姓啊，就是足球场上的草，生下来就是给人家踩的，既然是命里注定，那就认命了吧……”
  “咱老百姓啊，就是足球场上的草，生下来就是给人家踩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钉子，狠狠地钉在了许天涯的心上。让他这颗原本脆弱的心灵几近破碎。
  他不明白，人人都是爹娘所生父母所养，为什么有的人就是那样的没有人性呢？为什么总是要善良的人受到伤害呢？难道那些伤害别人的人就不会愧疚吗？他们的心肠真的就那么狠吗？难道他们没有父母兄弟吗？如果被他们所伤害的人是他们的亲人，他们还会那么残忍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许天涯的头脑胀痛，这几个月来的离奇经历和所见所闻，是他在此之前无论怎样都想象不到的。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又的的确确的在他的生活当中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他突然想起鲁迅的《狂人日记》里曾写着这样一段话“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记得在他第一次读《狂人日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人吃人的状态是旧社会的事情，早已经尘封在遥远的昨天。然而，这段时间以来，特别是从昨夜到此刻，他开始尝试重新审视他所面对的这个世界。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感知系统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一时之间，那纷乱的思绪又如同汹涌的狂涛拍击着他那脆弱的心灵堤岸……
  许天涯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袭上心头，他仰头长叹，无意间看到了距离头顶只有一尺之遥的桥底。一种压抑一种令他窒息的压抑，鼓胀了他的血管，他要透透气，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透透气，到没有遮挡，没有障碍的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的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