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苦瓜同根
  第三节锥心之痛
  歪脸男人端着空碗的手在微微的抖着，他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酒碗又是一声长叹。歪脸男人痛苦的表情让许天涯有些进退两难，但是他并没有言语。他不是不想表达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同情，只是他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向对方传达自己内心的感受。此刻的歪脸男人已经进入到自我的状态当中。许天涯知道他的需要是诉说，而自己只要肯静静地聆听也就够了。
  歪脸男人没有再给自己倒酒，他颤抖着粗糙而干瘦的手，在他那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破衣服上搜索着。几经抓捏掏摸，终于在裤子的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他弓着腰歪着脸挪到已经几乎没有温度的炉灶前，拾起一根枯树枝折成两截做成筷子拿在手里，在炉灶下面的灰烬里鼓捣了一会，终于找到一块近似熄灭的火炭夹了起来把它吹红，又歪着叼烟的嘴眯着一只眼睛吧嗒吧嗒的把烟点着。
  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口中吐出，犹如他的心事一样浓重而辛辣，然而只是一瞬就被匆匆而过的风儿给吹得无影无踪。许天涯，有些焦急了，他真的想马上离开。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似醉非醉的可怜男人，他又不忍心拂袖离去。更何况自己还睡了人家的地方，喝了人家的酒。于是，他刚刚欠了一下身子，又坐了下去。
  歪脸男人没有抬头，但却声音嘶哑的说道：“等不及想要走了是吗？别着急，我留你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是想要给你介绍一个人……”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桥洞外面太阳的影子之后又接着说：“快了，估计孩子放学的时候他就能来。”
  歪脸男人的一番话，把原本有些烦躁的许天涯弄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红着脸说：“嗯，呵呵，大哥，我没有着急，我很想知道你们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许天涯的这一句话，又把男人的思路引回到他的记忆长河。或许是因为急于要讲话，或许是因为他胸中的愤怒压抑得太久，刚刚吸入口中的烟雾随着剧烈的咳嗽狂喷出来，喷到许天涯的脸上让他窒息。男人没有理会许天涯痛苦的表情，又慢慢悠悠的接着他的话题展开了他心酸的记忆。
  “饭店刚刚开业，生意就火得不得了。因为我养的鱼不喂人工饲料，又是活水养鱼，所以，不但肉肥还味美。”说到这里，许天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美滋滋的自豪。男人又嘬了几口已经熄灭的烟屁之后丢到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因为俺两口子为人诚实又货真价实，没过多久，我的鲜鱼馆就远近闻名了。”
  喜形于色的歪脸男人说到这里，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说：“唉！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谁知道好景不长，好日子刚刚才过了三个月，我的生意就被人家给盯上了。我们村里村长的姐夫是乡长，而村长的小舅子却是村里的一个无赖。他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不种地，不做事，还整天领着一些泼皮无赖，干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下作事……”
  歪脸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后，接着说：“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来我这里签个单欠个帐，顶多是白吃白喝。因为他是村长的亲戚，我也没有办法也就由着他、忍着他。可是，没想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有一次他喝醉了之后，把我叫到他的桌前骂骂咧咧的说要和我合伙，要在饭店里加股份。我不同意，他就摔盘子砸碗。最后，还是邻居看不过去找来了村长，才算是把它弄走。再后来，他就隔三差五的来找麻烦，不但白吃白喝还经常向我借钱。说是借，其实就是强要……”
  听到这里，许天涯的内心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焦躁地打断歪脸男人的话题愤愤的问道：“他这样嚣张跋扈，难道村长就不管吗？”许天涯的感慨激起了歪脸男人的愤怒，他用近似吼的声音说道：“管？其实这都是村长一手安排的！一开始有人对我说是村长指使他的小舅子来我这里闹事我还不相信，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就是村长想要吞占我的家产。”
  许天涯有些诧异，他不能理解，一个村长怎么可能因为贪图自己村民的财产，而指使自己的小舅子做出这等卑劣的行为呢？可是，歪脸男人的真情流露又不能不让他相信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似乎歪脸男人看出了许天涯的心思，无奈的讪笑了一下放缓了语调接着说道：“那年的春天，我承包的鱼塘到期了。合同上明明写好了如果我愿意可以继续承包，可是村长却找我谈话说村里要把鱼塘收回包给别人。我当时就表态要继续承包，可村长却翻了脸，他说我贪得无厌，还说钱都让我一个人给赚了不给别人活路。我就不明白，我们两口子凭着自己的勤劳致富，怎么就不给别人活路了呢？再说，那鱼塘在我承包前就是一个烂洼塘，栽树不扎根播种不收粮。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清淤、修坝、引水、种草，足足干了大半年才把它弄好，当时还是村长担保帮我们贷款才买了鱼苗养上了鱼。为此我一直都很感激村长，要不然我也不能一直都忍让他的小舅子在我这里胡作非为呀……”
  这时许天涯接过话题无奈的说：“在利益面前，任何情感都会显得单薄而无力。”歪脸男人又点燃一支香烟后，不无感慨地说：“真对！就是这么个理儿。我没有答应村长的要求，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对我怪怪的笑了一下。当时我没有太在意，可是谁知道就在当天夜里，村长的小舅子带着他的狐朋狗友们来到鱼塘朝我要鱼，我就说了一句夜里没法捞，他就说我不听话伸手就打，把我打晕后绑在窝棚里。等第二天我老婆来给我送饭时，看到鱼塘里的水在一夜之间都被放干了，大大小小的鱼呀，铺满了整个池塘。”
  许天涯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吼道：“简直就是无法无天，这还有王法吗？”“王法？在我们村里，甚至在我们乡里，村长、乡长就是王法。当时我就报了警，警察在电话里要我保护好现场，不让我动那些鱼。可是，他们一直到天黑也没有来。看着那满池塘欢蹦乱跳的鱼一条一条的死去，我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刀子扎一样难受。可是，为了讨一个公道，我就在那里守着，一条鱼也没有动。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死去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