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一出门，外面的雨点就像战场上肆虐的子弹一般打在身上。虽然穿着雨衣又打着伞，但是在一些遮挡不严实的边缘，雨水很快还是渗了进来。
  感受着狂风把雨衣的下摆猛烈掀起，将冰凉的水滴不断吹进去，我的脸上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这外面的风雨虽然没有两年前这么大，不过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小啊。难道是我刚才在屋里隔着墙和窗户，所以觉得这雨很小吗？还是说在我出门的这段时间突然就下大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穿着雨衣又打着伞，被我抱在怀里的洛璃还是很安全的，起码只是吹到了一点风，没有滴到任何雨水。
  和其他小村子一样，念书岭这边的路晚上都看不太清楚，路灯都只安装在主干道上，而家门口到主干道上的这一条黑暗小道就只能靠着自己的记忆和眼睛去辨认了。
  好在两年来来来回回这条路也走了有一千多遍了，哪里的路稍高、哪里的路不平、哪里有水坑容易积水，这些地方我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
  因为是下雨，怀里又抱着一个洛璃，所以我的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再加上雨势多变，一会儿随着风掀起雨衣侵蚀我的衣服，一会儿绕过雨伞打在我的脸上。
  我右手抱着洛璃，左手撑着伞，脸上的雨水不断汇聚，而抽不出手来的我没办法把雨水抹去，只好任凭它不断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冒着风雨、避着水坑，我抱着洛璃小心翼翼地走了两分钟，在路边一间店铺的屋檐下停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休息。
  和其他同龄的孩子相比，洛璃的身材虽然依然娇小，但是这两年来，她的身子也在长高，她的体重也在增加。我用一只手抱着洛璃才是短短两分多钟，就感觉已经累得不行了，现在看到路边的店铺屋檐下可以避雨，自然是要先停一下。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脚步停了下来，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脚轻轻沾到了地面。原先闭着眼睛的洛璃在风雨中还是很容易的就分辨出了我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对着我说道：“哥哥，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吧。”
  “呼呼……什么？”我忙着喘气，没发现怀里的洛璃已经醒来了，半蹲着的我轻轻拍了拍洛璃的后背，示意她不要乱动。
  “哥哥，我……我自己还能走。”洛璃用她那虚弱的声音说道：“你让我自己走好不好？我一定可以的。”
  “说什么胡话呢？”我责怪了洛璃一句：“这雨太大了，就算是你不生病又穿着雨衣，哥哥也不会让你出门的，更何况你现在还生病了。”
  洛璃有些急了：“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乖乖闭上眼睛。”我说着甩了甩手臂，把手上的酸痛感稍稍缓解下去，随后抱着洛璃站起来，再次冲入到了雨中。
  湘城不比江南，江南气候湿润，原本就多雨水，所以大多数临街的店铺、屋子都有宽敞的屋檐存在。但湘城这边不一样，湘城地处内陆地区，虽然这些年来偶尔几次下雨雨势都不小，但无论是降雨量还是降雨次数，相对于江南来说都只是小巫见大巫。
  过了刚刚那个有屋檐的休息点，再想找下一个能够稍稍挡雨的地方，估计得等五六分钟了。
  抱着洛璃在雨中走两三分钟，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而如果冒着大雨半蹲在雨中喘气……我估计这样恢复地还不如把雨伞扔了，换双手抱着洛璃省事。
  “哗啦啦——”雨势突然加大，头顶遥远的上空一定是有一朵雨云刚好经过，撑着雨伞的我瞬间感受到了来自上方雨水落下击打在雨伞上的压力。
  “草，这雨怎么突然下大了。”我在心里暗骂一声，脱力的右手都止不住有些颤抖起来。原本抱着一个洛璃就已经够累了，结果左手的压力还越来越大，这是想要换手抱洛璃都没办法换啊。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沉重的呼吸声和抱着她的那只手再次发颤起来，洛璃又出声祈求我：“哥哥，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我自己能走……走慢一点也是可以的。”
  “别说话……呼呼……你……闭上眼睛就可以了。”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对着她说道：“感觉难受就睡一觉吧。”
  洛璃的眼角渗出了泪水，但很快就被风吹去了温度：“哥哥，我真的可以自己走……我不难受……不难受的。”
  洛璃挣扎着的祈求声在风雨中就像是蚊子的轻微嗡嗡声，还没传到我的耳边，就已经被风雨吹走了。要不是我看了一眼怀中的洛璃，她一边哭着一边挪动着嘴唇和我说话，我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外面风大雨大，让发着高烧的洛璃冒着雨自己下来走，我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即使洛璃再委屈再可怜地求我把她放下来，我也充耳不闻，只当做是风雨交加的声音掩盖住了她的祈求声。
  “去你的。”感受着手上的酸麻感和无力感，我咬咬牙把伞往旁边一丢，两只手紧紧把洛璃抱在怀里，脚下的速度也不由加快了几分。
  速度是加快了，只是那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就像是脚底被灌了铅似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明显，仿佛喘不上气，很快就要倒在风雨中。
  “哥哥……”洛璃委屈地哭了：“我真的可以自己走……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了……”
  “闭嘴，你在这样哥哥生气了。”我佯装生气，看着怀中的洛璃终于被我吓住不闹腾了，这才换上稍稍柔和的语气，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再绕过几个拐角就到大路上了……你秋秋姐已经打了电话给120……我们只要到那边……就好了……”
  眼前又是一个拐角，只要绕过去，离大路便又近了几分。
  双手越来越酸麻，越来越沉重，仿佛怀中的洛璃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似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等过了这个拐角，就稍稍休息二十秒……”
  不过没等我转过拐角，却是从眼前迎来了一道光束。狂风暴雨的肆虐声音很好的掩过了摩托车发电机的轰鸣声，它就像一匹自由的快马，趁着夜色隐匿着自己的行踪，放肆奔跑着。
  等到它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束光束照到我身上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骑着摩托车的男子也没有想到半夜三更下着这么大的雨居然还会有人在外面，而且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快速移动的汽车、摩托车都有很大的惯性，即使在灯光照射的一瞬间我已经开始闪避，即使在拐弯的时候男子也稍稍降低了一些速度，但是雨天地滑，再加上视线不好，等着男子想要努力调转方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我被急拐过去的摩托车一个侧撞撞翻，噗通一声整个人就摔飞出去。
  我惊恐的眼神随着身体的旋转而渐渐模糊，只见黑夜中那辆摩托车的车头灯偏移了方向，似乎也是倒在了地上，却依旧那么耀眼。
  感觉身体失去重心的我咬咬牙，把洛璃紧紧抱在怀里，用另一只手护住了洛璃的小脑袋，随后努力尝试着控制自己摔下落地的方向。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我有预感，如果我放开洛璃，肯定能够掌握自己下落的轨迹，趴着摔倒在地上，或者我用一只手抱着洛璃，另一种手护着自己的脑袋，这样也许洛璃会因为惯性小幅度地飞出去，但我的脑袋在很大程度上会多一层保护，不至于受伤。
  这些情况我都预想到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做。在那一瞬间我像是运用本能似的把所有的保护都给了洛璃，紧紧抱着她，紧紧护着她。
  “砰——砰——”
  在我被撞飞出去之后，便是我飞落在地上的声音，即使我再努力尝试着保护自己，但是疲惫不堪的我除了能保护洛璃，已经没有别的什么都做的了。
  我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阵疼痛像洪水猛兽般袭来，侵蚀着我的各种知觉。
  而原本在我怀中紧闭着眼睛强忍着病痛难受的洛璃也在我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惊醒了。
  “哥哥……”洛璃睁开眼睛，却发现我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被我用双手安全地保护着，倒下的时候又是我在她的身下做垫子，所以自然是一点伤都没有。只是还没从发高烧的病痛中清醒过来的她突然遭遇这种情况，一下子陷入呆愣中没有回过神来。
  冰凉的雨水倾打在我的脸上，夹杂着头部的剧痛，让我在昏迷之前难得还保持着一丝丝的庆幸。我咬着牙，强忍着眩晕感，艰难地说着话：“洛……洛璃……”
  洛璃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一边哭着一边喊道：“哥哥？哥哥！”
  “用手机……打给你秋秋姐……”
  “手机？”洛璃连忙从我身上下去，蹲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翻了起来。
  “哥哥……你的雨衣破了……”洛璃一边哭着一边在我的身上摸索着：“手机……找不到……找不到啊……”
  其实不用洛璃提醒，我也知道自己的雨衣已经破地不成样子了。因为现在我的衣服早就已经被大雨打湿，而冷风也一阵接着一阵地往里灌，混杂着冰冷的雨水，让我感觉双手双脚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那……那边……”我想伸出手把飞出去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用手指给洛璃看，可我的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只好艰难地偏过脑袋，用眼神示意她。
  那只手机现在正躺在离我五六米之外的地上，整个都泡在雨水里，被水浸湿着。虽然不知道那个手机还能不能用，但也许那已经是我和洛璃的全部希望了。
  骑摩托车的男子扶起车子，还没在刚才的车祸中回过神来，却发现倒在了水坑中的我和我边上的洛璃。
  “我……我撞死人了……我撞死人了？”男子惊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摩托车。
  “不对……还……还醒着，还醒着……”当他看到我偏着脑袋努力用眼神看着五六米外的地方时，很快便发现了泡在雨水里的手机。我的手机是土豪金的颜色，在摩托车灯光的照射下十分显眼，而在男子所在的方位来看又刚好十分清晰。
  他看着洛璃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想要过去捡手机，又扭头发现这附近的街角并没有安装什么摄像头，于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跳上了摩托车，发动了车子，狠狠地捏动了引擎。马达轰鸣声穿过密密的雨声，响彻天际。
  从他跳上摩托车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他怕担责，想要逃跑。
  雨下得这么大，原本视线就不怎么清晰，再加上这附近没有摄像头，他又穿着雨衣，如果真的逃跑了，仅即将昏迷的我和生病中昏昏沉沉的洛璃显然是无法记住他的身份，更别提拦住他了。
  “洛璃……小心！”我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喊出这句话。
  “啊？”洛璃动作一滞，小心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男子驱动着摩托车从洛璃面前开了过去。“砰”的一声将地上的手机压了个粉碎，随后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加速向前逃去。
  洛璃好不容易才从刚刚的生死时刻间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地上那只被摩托车重重碾压过去的手机尸体，破碎的屏幕、扭曲的外壳，已经破的不能再破了。
  洛璃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向外求援唯一的希望，已经没有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坏掉的手机，混杂着地上的泥水，跪在我面前哭了起来：“哥哥……手机坏了……”
  “去外面……找车……”
  “哥哥……我……我扶你过去……”洛璃还想着把我扶起来一起过去，不过虚弱的她哪里还能拉得动我，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别管我……你……快去外面找车吧……”我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眼前一黑，挺不住地晕了过去。
  “哥哥？哥哥！”洛璃愣住了，随后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哥哥，我该怎么办呀……”
  “呜呜呜……哥哥……”
  一片漆黑中，只有洛璃委屈又无助的呜咽声，混杂着雨水、冷风充斥着我的整个黑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