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闹市中，人流几乎冲撞得默弦根本站不住脚跟，几度险些摔倒。
  街边所有的小贩和街上的路人的脸全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五官。
  默弦微微蹙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在哪？究竟在哪？
  “哎，哎，抓住他！”一个形似屠户的人叫了起来，人群也因这一声叫唤通通让出了一条道路。
  一个瘦弱矮小的身躯趔趔趄趄地狂奔着，怀中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那名屠户腆着个大肚子，举起砍刀追了上去：“小兔崽子，还敢跑？偷了我家东西，还不赶紧老实交出来，否则有你好受！”
  那孩子双眼用绷带缠着，视线受阻，经常被路面上的碎石绊倒，每次都是慌忙站起，毫不犹豫地拼命向前奔去。
  默弦一眼就认出了那孩子是谁。
  “刘屠户家的包子铺又被偷了啊？”
  “是哪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他家的店都敢偷？”
  “啧啧，你说这刘屠户开着猪肉铺不挺好的嘛，偏偏还要再多开一家包子铺……”
  默弦没有再理会这些闲言杂语，紧随着那一道弱小的身影而去。
  那屠户追了一会，也不再追了，气喘吁吁地放下刀，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缓缓地慢步回去了。
  那身影一连跑过几十条街巷，钻进一间破庙中。那瘦弱的小腿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一张破草席上躺着一名面容憔悴的妇人。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妇人眉目清秀，是位典型的江南美人。
  “阿九……”她无比虚弱地张了张那因口渴而皲裂发白的双唇，“……又干傻事了？不是说了吗，不能……”
  “娘！”那孩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话还没说完，小洛九早已泣不成声。
  “好孩子，娘知道你是被逼无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听娘……一句劝……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血，吓得小洛九连忙扶住她，把怀中的包子扔到一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娘！”
  她虚弱地笑笑，“是我墨韵太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护好……阿九，听娘一句劝，长大后，别想着报仇，一定要活下去，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娘可能……撑不了太久了……”说罢，墨韵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我和你父亲……都不希望……你那双澄澈的双眼被仇恨所蒙蔽……”
  小洛九哽咽着，“娘……娘……你别吓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别扔下我……呜呜……”
  墨韵眼角流出两行清泪：“阿九……娘也不想啊……”
  默弦静伫一旁，沉默不语。
  当年的寒羽仙子，竟也被逼得如此落魄。
  “孩子……你一定要逃啊……不能让那些奸贼找到你……这世间最令人恐怖和畏惧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天神大将，而是人啊……”墨韵强撑着起身，小洛九小心地扶起她，“娘，您慢些。”
  “……能逃，就一定要逃到洛家本家去。你爹他……把你托付给了本家的人，他们会好好照顾你。分家的害群之马，万万不可相信啊！他们……他们跟……跟魔族勾结在一起……咳咳……”
  洛氏分支与魔族勾结？默弦略有些讶异，森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
  小洛九惊慌失措，“娘！娘您别吓我！娘！！！”
  稚嫩而又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整个庙堂。犹如一头濒临绝境的小兽尖声咆哮。
  寒羽仙子墨韵，殒。
  “娘！！！”
  小洛九几度哭晕在洛寒羽身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默弦走过去，想伸出手安慰一下眼前这个弱小的洛九，但是洛九的身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他的手径直地穿过洛九的身体。
  这是梦境。他忽然回过神来。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小洛九亲手把他的母亲埋葬好，用骨瘦如柴又伤痕累累的双手给母亲立了一块碑，将那袋包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坟前，又不知从哪找来了两束洁白的野花，轻轻地放在坟前。
  花瓣上的露水倒映出小洛九憔悴无力却又坚毅的面庞。
  “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带着您和父亲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他摘下眼前的绷带，露出一双璀璨的金瞳。
  默弦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虚幻起来。眼前的画面急速跳转，他又到了一个闹市。
  洛九依旧缠着绷带，坐在街边乞讨。
  由于身子孱弱，他去找营生屡屡被拒，只能沦落到街边乞讨这种凄惨的地步。
  不至于吧？默弦面露疑惑，洛九的父母可都是不得了的人物，总不可能什么都没教给他，这不合常理啊。
  还是说……
  洛九低垂的脑袋忽然抬起，神色紧张，警惕地拄着竹杖起身，脚底犹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着。
  默弦目光一凛，往洛九身后一扫，几个衣着格外突兀的白衣人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默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洛氏分支的校服。
  没错，洛九的能力太显眼了，要想躲过追杀，是万万不能运用灵力的。
  那几名洛氏分家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洛九的存在，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扫视着。
  洛九拼命地跑着，跑到一处荒凉僻静的树林，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株竹子弯下腰，把竹杖一扔，双脚颤抖着跪坐在地上，汗流浃背，面色苍白。
  看这样子是撑不了多久了。默弦心中一阵酸楚，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重温这些不仅对洛九来说是一种煎熬，对他来说也一样啊。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默弦低声喃喃。
  洛九已经几天没吃没喝又到处奔波了，体力也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就昏死过去。
  “洛九！”默弦冲过去，想要接住洛九急速下坠的身体，但洛九的身子依旧穿过他的手掌。
  这是梦境。他再一次意识到。
  他环顾四周，这一带他很早之前来过，是魔族出没最频繁的地域之一。
  所以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身穿洛氏支系校服的青年缓缓踱步过来，那双耀眼的紫瞳丝毫不加掩饰。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立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过来。
  洛九被发现了。默弦心中一片冰凉。
  那名青年蹲下身子，摘下洛九眼上的绷带，手指微微翻起洛九的眼皮，露出一只金瞳。他的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从腰间拿出一块传音令牌：“洛部主，人我已经找到了，你和我们的约定，不会忘吧。”
  令牌那头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那是那是，与贵族的约定，洛某绝不敢忘。”
  青年冷哼一声，“赶紧派人来紫竹山接货！我可没有耐心多等片刻。说不定我心情不好，直接把‘神子’带回魔界交给领主……”
  “哎哎哎哎哎，冷静，冷静，洛某这就派人……”令牌那头的声音变得极为慌张。
  青年掐断令牌通信，微微冷笑：“好歹也是洛氏分家的家主，竟然也如此不堪。”他瞥了洛九一眼，“要怪，就怪你继承了你父亲的血脉吧。”他低声笑着，伸脚踹了踹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洛九。
  默弦呼吸一滞，眼底杀气翻涌，抬起的左手硬生生地被右手给压了下去。
  冷静。他深呼吸，甩了甩脑袋，按压下内心的杀气，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
  魔族青年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洛氏分家的人把洛九装在一个麻袋中拎了回去。
  洛氏分支跟魔族的交易，一定跟神血有关。默弦笃定地想着。他一挥衣袖，紧跟在那些人的身后。
  “这就是风凌君的儿子？”洛桀欣喜若狂，“快，快开刀，看看传闻是否属实！”
  他手下的弟子领命，拿出一把仙剑在洛九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采集了一碗金红色的血。
  洛桀接过那碗血，眼睛一亮：“好浓郁的生命气息和灵力！果真是神血！快拿去丹房试试能不能和丹药融合！若是真能成功，就把这批丹药和魔族的物资做交易，等物资到齐了的时候，就是我们拿下本家的时候！”
  “野心还真大。”默弦双手环胸，倚在大堂中的一根柱子旁，冷哼。
  魔族没有丹药师，如果捉到了洛九就只能放血直接喝，但是除了延长原本就很漫长的寿命以外没有任何用处，神血中的灵力只有极少部分能转化为魔族的魔气为魔族所用。
  但是有丹药就不一样了，丹药是一种媒介，在同一枚丹药中的其他成分可以将灵力催化为魔气从而达到提高魔族修为的目的。
  默弦的眼中闪过冷芒。
  真是蠢货，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魔族不仅可以收到自己想要的修炼资源，还可以看见自己的敌人窝里内斗，何乐而不为。
  真是可喜可贺。
  洛九被架到后院一处木桩上，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上面，支系弟子个个面露贪婪之色，迫不及待地拿起匕首往洛九双臂开刀。
  剧痛迫使洛九从昏迷中醒来。
  “这是……哪儿……”他双眼涣散无神，迷茫的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分家的……贼人……”他靠着模糊的视线还是辨认出了周围人的身份。
  “神子这说的是哪里话，什么贼人，我们可是一家人呢。”一位女修士掩嘴笑道。
  “就是啊，将自己的价值在家族中完全发挥，是您的义务啊……”
  “家？”洛九嗤笑一声，弱小的身躯中的灵魂似乎老成得与外表的年龄不符，“……可笑。”
  那群人桀桀地怪笑着，不再理会他，接着忙活着自己手头上的活——接着给洛九放血。
  洛九毫无抵抗之力，唇色也越来越白。
  浓郁的灵气散发出来，覆盖整个院子的上空。
  那群人欣喜若狂，连忙把洛九的血运往丹房。
  洛桀满意地颔首：“不错，不错，如此继续下去，我们翻身的机会指日可待啊，哈哈哈……”
  默弦的双拳渐渐攥紧，骨节处微微发白，青筋绷起。
  洛桀身旁一名青年问道：“部主，这炼出来的丹药……都要运给魔族么？”
  洛桀白了他一眼，“自然不是。这神血，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大有益处。我们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自然要把神血融合在丹药之中。据说当年的寒羽仙子奄奄一息，生魂都已经剥离躯体的时候，就是吃了战神洛君浅以他自己的血为引炼制出来的神丹才得以起死回生。继承了战神血脉的洛九如今在我们手上，无异于如虎添翼，连上苍都站在我们这边啊！哈哈哈哈……”
  洛九双臂上的伤痕深入骨髓，皮开肉绽，血液四溅。
  “哎哎，都停下手中的活，别再割啦。”一个妙龄少女蹦跳着走过来，柳眉微蹙。
  有人回头笑道：“怎么了怡师妹，心疼这小子啦？”
  洛心怡翻了白眼：“你是不是傻，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我父亲交代！”
  这副嘴脸……跟当初的某些人还真是像啊。默弦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也是啊，师妹说的有道理，大家都停一停！反正这几天的量也采集够了，都开始着手炼丹吧，丹房那边的人手不够了。”其中一位稍稍成熟稳重似乎有些威望的弟子说道。
  于是那些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沾满鲜血的白袍使他们看上去犹如嗜杀的魔鬼……就像当初毫不留情追着要砍小洛九的屠户一般。
  洛九的痛苦暂时告一段落。
  但是他心里明白得很——这还只是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