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韵从大妃的尸体上拔下血淋淋的佩剑，“锵”地收回鞘中，抬目冷静地环视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半跪下来，对吓得从坐榻站起身的叶姝拱手一拜，用生硬的野利语大声说道：
  “大妃诬蔑可贺敦，将莫须有之罪名加诸可贺敦，企图煽动人心，挑拨两国关系！为免其引起王庭大乱，奴婢将其斩杀！我以奴仆之身弑杀贵人，此乃不赦之罪，请可贺敦降罪！”
  叶姝慢慢坐了回去，怔怔望着秋韵，见秋韵目光透彻，正深深望进自己眼中——庞将军带走了最后的虎贲，叶姝身边已没有属于自己的侍卫，如今只能靠这些狼卫保护，而大妃企图煽动狼卫叛乱，在秋韵看来此人绝不能留，故毅然将其斩除。
  叶姝看懂了秋韵所虑，鼻中一酸，眼里漫上一阵潮湿温热，转首对钦陵道：“把秋姑……”她强忍住喉头的哽咽，“绑起来，先关押在原先敏合那间毡房，找两个人看住她。”
  “是！”钦陵上前亲自用绳索捆绑秋韵，“秋尚宫，得罪了！”
  他的眼神和表情充满对秋韵的敬重，捆绑的动作很是轻柔，这样的眼神和动作令秋韵紧张不安的心平定下来——看来钦陵是不会背叛叶姝的。
  只要钦陵不叛变，他是狼卫首脑，应当能镇住场面。
  “钦陵，别让人亏待秋尚宫，可汗幼时曾得秋尚宫庇护，等可汗回来再处置她……”看着秋韵被狼卫们押下去，叶姝跌坐在榻沿，双手掩住了脸。
  “属下明白！”钦陵铿锵有力地答道。
  ————
  秋韵被押下去之后，叶姝叫来钦陵：“你派个狼卫去告知柔妃，大妃身怀利刃行刺于我，被我身边的女官挡下，搏斗间误伤了大妃，大妃伤重不治而亡。
  再告诉柔妃，大妃招认了许多罪证，其中有谋害可汗子嗣，还有请巫师作法诅咒可汗，大妃说这些事柔妃都有参与。若柔妃不想被牵扯进来，就请她管好莫槐氏侍卫，别让他们闹事。”
  钦陵点头领命，又道：“可贺敦，属下觉得还应派个狼卫去知会左贤王一声，万一柔妃和大妃姐妹情深，得知姐姐死迅，她不顾后果地命令莫槐部侍卫前来攻打可贺敦的斡儿朵，那就危险了。左贤王若得知消息，定会出面制止莫槐部侍卫，等可汗回来再作区处。”
  叶姝深觉有理——今天早上左贤王带兵来搜人，叶姝已经从他的表情和言行感觉到左贤王不会为难自己，遂频频点头：“就依你说的。”
  大妃的宫帐区有一百个莫槐部侍卫。
  莫槐部的首领莫槐仁信常年驻扎在东边，统领莫槐氏为首的东边诸部；莫槐仁信的长子伏念，率领一部分部落兵跟随赫兰墨西征了。
  留下来保护莫槐氏二妃的，便只有这一百个侍卫，他们的侍卫长接到柔妃的召唤，匆匆来到柔妃的宫帐，半跪按胸：“见过小居次（草原上称部落首领的女儿为“居次”，相当于中原的公主或者郡主）。”
  柔妃坐在铺着水獭皮的坐榻上，用丝帕捂着嘴，声带哽咽：“刚才可贺敦那边派人来说，姐姐她怀刃刺杀可贺敦，可贺敦身边女官抵挡之际误伤了姐姐，姐姐失血过多，已经骑马上天了……”说至此，已是珠泪盈盈。
  “什么？！”侍卫队长大惊失色，如怒狮般一跃而起，悲愤狂喊，“属下愿率麾下勇士前往擒拿那贱人，为大居次报仇！”说罢便欲往外冲。
  “站住！”柔妃的声音虽不高，却充满威严，“左贤王已经派人来知会我，不许你们闹事，否则左贤王将率兵镇压！莫槐部侍卫只有一百人，左贤王麾下数万人，如何抵挡？”
  侍卫队长脚步一滞，回过身扑倒在地毯上痛哭失声：“难道大居次就这样任那贱人残杀？咱们莫槐氏就这样任人欺凌？”
  “当然不会放过那个晋国妖妇！但是目前不是报仇的时机，能够致人于死地的不是马刀，而是时间和忍耐，你记好了！”柔妃眼中迸出沉痛与坚韧，“你赶紧派人回部落告诉父亲，再派个人到前线告诉大哥，他们会为姐姐报仇！”
  侍卫队长一拳重重打在地毯上，发出悲愤的哀嚎。
  “姐姐的死讯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可贺敦那里，我已经派人回复她，让她也瞒着死讯，把我姐姐的遗体好好安放。你对下面的人就说姐姐因冒犯可贺敦被扣押，过几天就会回来。尤其要瞒着阿荣（大妃和赫兰墨的儿子）！”
  “属……属下知道了……”侍卫队长悲声答道。
  柔妃安抚好侍卫队长，又亲自去巡视了一遍宫帐区，大妃的宫帐区除了住着大妃和柔妃，还住着赫兰墨的其余几位偏妃，但是大妃的宫帐最大、居于主位。
  柔妃站在深秋草原的寒风里，大风吹得一座座毡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女子低低的哭泣，她望着中间那座最大的宫帐透出的寂寥灯光。
  那里的女主人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柔妃说不清楚自己是悲还是喜，一切都按照她的谋划进行着，甚至比预期更让她满意。
  然而她的心中除了得意，却也有一丝悲凉。
  她想起幼年时，帮身为奴隶的母亲干活，背着柳条筐在各处毡包间捡拾牛粪，看见骑马游猎归来的姐姐，被大群侍卫簇拥着，铜铃声声，甩着马鞭，骄傲地经过她的身边，马蹄带起的尘土草灰扬了她一脸。
  姐姐比她大十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父亲想把姐姐嫁给迭次部的可汗。
  那时莫槐部是个小部落，臣服于东边最强大的迭次部。
  可是有天夜里，她看见姐姐一个人坐在毡房外的草地上哭泣。
  后来她听人说，迭次部可汗见了姐姐后，嫌姐姐长得不好看，傲慢地拒绝了父亲的提亲。
  从那天起，阿柔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命运。
  阿柔的母亲年轻时非常美，原本是北梁官家女子，因家属犯罪被贬北疆，后来莫槐部跟随迭次部南侵，攻陷了阿柔母亲所在城镇，莫槐仁信虏获了阿柔的母亲，生下了阿柔。
  由于莫槐仁信的正妻不容，阿柔出生后，其母依然是奴隶，常年干活劳碌，在毡包外暴晒，阿柔母亲的容貌过早地衰败了。
  阿柔望着自己原本白嫩的手在一天天的苦活重活下正在变得粗黑，突然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一切，要让父亲知道——他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将来可以为他实现联姻的大计。
  那时，阿柔才六岁，一天她突然闯进父亲的毡房，故意撞翻了父亲银碗里的奶酒，在父亲的怒喝声中，撩开了平时都披散着遮住面庞的乱发，露出白嫩秀丽的小脸。
  阿柔的几个兄弟姐妹都长得像父亲。
  莫槐仁信没想到自己有一个这样美丽的小女儿，登时惊在那里。
  从那天起，莫槐仁信不准阿柔像奴隶那样干活了，让她住进了和姐姐一样好的毡房。
  莫槐仁信本想等阿柔长大，把她嫁给迭次部可汗，然而莫槐部和迭次部的矛盾一天天尖锐。
  这时，西边崛起的野利部逐渐东进，欲吞并迭次部。
  为野利部打前锋的是大王子赫兰墨，阿柔的父亲便悄悄去见赫兰墨。
  两人相见恨晚，赫兰墨有意拉拢莫槐仁信，仁信也十分欣赏这位少年英雄，回来就对全家大大地夸奖赫兰墨，说此人是草原上的雄鹰，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就这样，莫槐部倒戈投降了野利部，为阿部稽灭迭次部、一统草原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姐姐也在阿部稽可汗的牵线下，嫁给了大王子赫兰墨。
  姐姐当年曾因相貌不佳被迭次部可汗拒婚，然而这次是阿部稽可汗亲自主婚，赫兰墨不敢不从，就这样娶了阿柔的姐姐。
  阿柔想到这里，叹息一声，拢了拢羽缎披风，心中默念：姐姐别怪我狠，可汗从未喜欢过你，你迟早被厌弃。莫槐氏家族的前程，还得我才能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