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丫轰出去了儿子，把高耳叫到身旁。
  “我知道你心疼这小子，面上虽要打他，心里可是疼惜得很。但浩还小，不能由着他胡来。”
  “男子小时捣乱也是常有的事，他比旁的孩子身量大，也更机灵些，难管教也没什么，我会把他教成一把好手的。你腹中又有了孩子，不要这么烦恼。”
  苗丫越听越嗔怒。“正是因为我腹中有子，才更该为浩打算，我已经求了绵青子长老，她会接浩过去，与族中的男子一同教养，一同管束，好过在我这屋里日日讨人嫌。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送小子去。”
  “苗……儿子送出去管束是好的，可是不在自己身边，多少……”
  “不必再说，你我都无暇顾及他，总不能放任他胡闹……你又不忍心管束他，我又要怎么办……”苗丫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高耳慌了神。
  “你别难过，仔细肚子。好好好，就将儿子送去族中管教，就按你说的办。”
  “绵青阿姆好，我叫浩，是高耳和苗的儿子。”
  苍面族中，族人若是无力教养子女，可以将孩子交托给长老，由族中的长老和管事阿姆集体教养，吃、住都在族中的大棚屋内，由管事阿姆教孩子们耕织狩猎、识别动植物。若是父母想念孩子了，尽管在傍晚时分把孩子带回棚屋，次日清晨再将孩子送回。
  这天早上，苗好好给浩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准备了孩子的吃用东西。被带到了长老面前时，浩非常乖巧听话。
  “你就是浩呀，我听很多人说起你过。”绵青长老有了点岁数，笑脸依依地望着孩子。“来，到我这来。”
  浩乖巧地走到绵青面前，咧开嘴笑了。“绵青阿姆身上好香呀，花香。”
  “你能闻出是什么花吗？这是黑莓果花的甜香，我早上刚去看过黑莓果田，那花上的露水沾到身上就是这股甜香味。你阿姆将你送到族屋来玩，可愿意不？”
  “唔，阿姆要生弟弟妹妹，我太淘气，会惹阿姆生气。我不想阿姆生气。”肉嘟嘟的小脸蛋上出现了常用的无辜表情，苗丫看着又气又笑。
  这在初见浩的绵青长老听来，却不知多顺耳。“你怎么会惹阿姆生气呢？是不听话了还是和别的孩子打架？”
  “我不好意思说……我太贪吃了，又管不住自己的手，老是给大家捣乱添麻烦。阿父老是要帮我给大家道歉。”
  绵青长老笑得越发明媚了。“没关系的，等你长大点就好了。”绵青长老又看着苗的肚子，“你放心，尽管好好休养，浩这孩子这么懂事也是你的福气。小孩子淘气些算什么，难得的是早慧懂事，在族屋里学点本事，将来一定是把好手。”
  苗见绵青长老高兴的样子，赶紧送上孩子的吃用东西。“绵青长老快别夸他，浩不经夸，过一会就上树掏鸟、下地拔菜了。还得请您和各位管事多多费心。”
  “族中这些年孩子多了，我们虽是看不过来，不能所有的孩子都教养，但是浩这么聪明的孩子肯定要带的，将来还指望他们能干了，多造点房子、多出些粮食呢。你且放心。”
  绵青长老将苗丫送走，苗丫心里不免担忧。三岁大的孩子从来没离开过她，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是不是能吃得饱睡得香？他爱吃肉，族屋里是不是会烤肉给孩子们吃？他睡觉不老实，会不会被其他孩子欺负？然而她回头望时，又看见儿子狡黠的表情，心里又狠了起来，立刻走掉。
  族屋里教养孩子是分阶段的，像浩这样大小的孩子日常学着辨认动植物、基础的农耕常识，再大点就会学习制作简单的工具、武器。族中长老会挑选族里的各个能手来给孩子们教授本事，苍面族能发展到数千人的规模也是得益于此，孩子们自小就受到良好的培养。
  浩在族屋里有新鲜东西可玩，倒也不那么捣乱了，淘气的孩子学起东西来上手快，加之嘴又甜，讨得众人欢心。绵青长老因此逢人就说族中出了人才，耳聪目明，清楚伶俐。
  浩六岁这年的收成祭后，族中办了族宴，所有的族人共享当季的收成，猎手们烤上新猎的野水牛和鹿，一片喜气洋洋。
  “族里的孩子大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一个像浩这么聪明的，脑瓜机灵又懂事，淘气是有的，可是真聪明。对了，现在孩子们该学些分辨时令、天气的本事，农耕也好、打猎也好、捕鱼也好，这些本事都用得上。祭司有什么好的人选吗？“绵青长老与扶兰祭司餐后闲谈。
  扶兰祭司喝了些粗制的果酒，有些醉了，“管事的阿姆们不都会这些本事吗？“
  “不够的，我们呀，这些年忙着带孩子，于这上面生疏了不少。我要最好的能手来教教孩子们，教他们什么时节、什么地种什么粮食果蔬最好，什么地方什么水文能打到好猎物，什么天气什么位置可能会闹洪灾。咱们的族子要一代比一代强，就得找最能干的人来教。“
  “最能干？“扶兰祭司思索了片刻，”那就是他了，大旃檀，这一季他地里的收成最好。一个人能种两人份的地，出产又好。喏，这酒还是他酿的，还认得不少草药。若是我推荐啊，就是他了。“
  “那个传说中是圣灵之子的外族人？“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论能干，还没别人比他强些。“
  “那就是他了。过几日我们就请他来。“
  当寡言少语的大旃檀看见扶兰祭司、绵青长老带着一群娃娃们出现在田地附近的山谷里时，忽然快乐起来。他的女儿刚满一岁，很快就会长大，这些纯真的孩童不会计较那些圣灵或鹏鸟的往事，他们会是他最好的倾听者。
  这小山谷族人常来往，大旃檀种了些药草，由它们随意生长。他慢条斯理地带着孩子们辨认这样那样的菜或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心猿意马，拔拔草抠抠土，玩得不亦乐乎。
  大旃檀也并不管束孩子，由他们把玩他的药草。可是有个孩子蹲着，对他种的迷草和霜叶草极其痴迷，小身子团成一团，一下一下地抽动着。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你别碰我！“孩子突然喊起来，大旃檀吓了一跳。
  小小孩童站起来，涨红了脸，怒目而视，地上的霜叶草都被他连根拔起堆在一旁。
  “啊！不要打我！“孩子忽然带着哭腔嚎啕起来，一个管事阿姆听见动静跑出来。
  “我不是有意的，不要打我……“
  管事阿姆搂过孩子轻声安慰，“怎么了？浩浩，没人打你呀？“
  大旃檀手足无措地僵立在一旁，看着孩子后脑勺下地脖颈，一处绯红的莲花胎记。“我就是轻轻拍了他一下……“
  管事阿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浩，来，告诉阿姆，为什么哭呀？“
  “我……我没见过这草，很有意思，我就想拔起来看看，就被他打了……浩知道自己不该拔草的，我只是想看看……“
  这位管事阿姆向来疼惜孩子，对满口甜蜜话的浩更是宠爱有加，听见这话，瞪着大旃檀就问，“孩子初见这些药草，好奇也是正常的，拔了几颗有什么，再种就是了，何必打孩子呢！“
  大旃檀尴尬之极，一时语塞。
  管事阿姆拉着浩走开了。
  大旃檀仔细回忆着自己的动作，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下手重了，常年干农活，也许真的是自己手重。
  浩……这个孩子叫浩，很奇妙，他是高耳和苗的孩子，祭司为他赐名那天他也在场，但自那之后再未见过，一下就长这么大了。
  故人之子，脖颈那处粉红莲花胎记实在令人难忘。故人……他像谁？不是心有芥蒂的高耳，像另一个存在，但是像谁呢……
  他没想到，这个孩子对他也有独特的印象。
  浩虽然很淘气，喜欢恶作剧，也会钻空子讨长辈的便宜，但是从来没有真的跟谁过不去。对于大旃檀，他第一眼看见他就有种出离的愤怒，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也没听父母旁人提起过，就是觉得……厌恶！愤怒！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与生俱来的敌意。对，敌人。浩小小的心里，就把大旃檀列作了头号大敌人。
  大旃檀还要教孩子们识别节气、适时农耕，浩想着，怎么也要让他不痛快！
  这日大旃檀带着孩子们在河边辨识风云、识别水文，现而今他与兽类交流的能力越来越纯熟，但绝不轻易外露。
  “只有女儿才是最可靠的。”这独家秘技将来也只好慢慢教给那粉嘟嘟的女儿，也许这天赋谁也学不去，慢慢的也就沉入心底了。
  “这水源头是族人最重要的活命宝贝，若是没有干净的水源，我们活不过两天，所以发掘水源、保护水源是族人生存的第一大事。若是在野外什么地方会有水源？看植物。“大旃檀一样一样地指点河边的植物，说明它们的特点。
  “小白蚁趋水而生，所在的巢穴离水源近且一定是活水，若是在附近发现了白蚁，尽可以跟着白蚁去……“
  “啊……“这处河岸位处上游，河面窄，水流快，岸边浅滩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生满青苔。浩拉着三四个小娃娃在浅滩边歪歪扭扭地走着，一下踩滑，几个孩子扑通地，半边身子滑进水里。
  管事阿姆是不会水的，大旃檀冲到岸边朝孩子们跑去。
  水流得很快，小小人儿在水边抱着松散的石头，高声叠呼。
  “腾出一只手来再抱别的石头，别怕，水不深，别慌……“说话之间，大旃檀已经到孩子们身边，一手捞一个，抱起孩子来。
  “我的鞋子……鞋子在河里呀……“浩带着哭腔探身向河里。
  管事阿姆拉着孩子在岸边焦急喊叫。
  “别捞了，鞋子罢了。“大旃檀要抱起浩，孩子又扭又哭，推搡之间，浩悄悄用了把劲，把大旃檀推倒，自己站了起来。
  大旃檀毫不在意，摔进河里。河底都是生了青苔的鹅卵石，水流又急，呛了好几口水他才游回岸边，狼狈不堪。
  “阿姆，好危险，我好害怕，我不想跟他学东西了，他保护不了我，我们快吧！“孩子们吵吵嚷嚷的，管事阿姆也有点后怕，拉扯着孩子们走了。
  湿哒哒的大旃檀独自坐在岸边，只能苦笑着叹气。
  是夜，大旃檀就将今日落水的事认认真真地向绵青长老告了一状，长老颇为生气，连带管事阿姆都挨了骂。
  次日，绵青长老将扶兰祭司请上了门，慎重地谈起此事。
  “带孩子去河边学找水源是无可厚非，这些半大孩子都听话听教的，怎么还能教到水里去了呢。眼下是旱季，水不深，亏得没出大事，否则我都不知怎么面对族人。这大旃檀再有本事我也不敢让孩子们跟他出去了，尽是山谷、河边跑。八九岁上的孩子壮健些还能跟他去跑跑，这些三五岁的就请他别教了罢。”
  “族子们还小，零星一两个好带，十多个孩子只有一个管事阿姆跟大旃檀出去，确实照顾不周。长老的顾虑是对的，大旃檀还不适合教养我族子。”扶兰祭司有些尴尬，隐隐愠怒，“族子的教养还是要长老们商议，长老们定夺后我自当照办。”
  扶兰祭司站起来，拿过斗笠带上，“我且去了”。
  大旃檀再也没有去给孩子们教授过什么本事，也没再去过族屋，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太粗鲁，照顾不了孩子，却不知道是因为一个故人之子的厌恶。
  浩在后来的日子里，再见到大旃檀即怒目以视，他对所有人都亲密有加，唯独是大旃檀。大旃檀不以为意，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小小女儿身上。
  莲生，每当他唤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儿时，这个婴儿都报以父亲温暖的笑容。
  “你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他抱着孩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