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谭腿讲究“拳三脚七”，嵇无敌家传的路数更是霸道，几乎放弃了拳路的配合。黄衫少女瞧出门道，仗着步法巧妙，躲过勾、点、踢三脚，落到嵇无敌面前。此际嵇无敌又一脚横扫而来，黄衫少女左手一挡，右手朝他胸口按去。
  “小心大悲手！”白驼山众提醒道。
  嵇无敌不敢硬接，因为忌于倾波掌法，又不能出掌相对，只好踢出另一脚，借势倒纵逃离出去。黄衫少女被他阻了一阻，但随即蹑影步追了上去。
  如影随形！
  嗖——
  一抹俏丽身影像鬼魅般出现在嵇无敌背后。
  白驼山众哪里见识过这种身法，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嵇无敌虽有准备，却没预料到黄衫少女来得这样快，被迫出拳自卫。他内外兼修，即使不善拳术，这反戈一击的威力也不可小觑。
  “千倾波。”黄衫少女接住嵇无敌拳头，玉掌翻转划了个圈，不知怎的竟把劲道卸走。亲身体会过倾波掌法的奇妙后，嵇无敌大为诧异，不敢轻敌，谭腿连环使出，心想她掌法再秒也总不能护住下盘。却不料黄衫少女左右腾挪，步法灵巧得很，嵇无敌一轮进攻下来竟连对方衣角也没被沾着。
  “现在是第几招了？”花玉颜问。她看得眼花缭乱，生怕早已过了十招，再打下去黄衫少女要吃亏，想要阻止这场恶斗。嵇无敌哪里有心思留意，不耐烦道:“不记得了！”
  “就算是第六招吧。我会在接下来三招内解决你。”黄衫少女踏着蹑影步，飘飘然打出一掌。嵇无敌躲闪不及，正要接掌，却见一道白影掠过，抢先接住这掌，定睛一瞧，发现眼前之人竟是苍云子。
  但来者可不止苍云子一人。黄衫少女左侧两米外还有一个灰袍汉子，他与苍云子同一时间行动，不过苍云子接住了黄衫少女右掌，他却被黄衫少女左掌击退。黄衫少女双掌拒敌，正是门户大开，此际又有一人后发先置，使出擒拿手扣向她的香肩。
  原来白驼山众早已打定主意要一拥而上协力制服她，好早早回去向盟主交差。他们突然发难，这一切只在瞬间，细数下来不过两秒。
  眼看小首长就要失手被擒，沈渊拔出枪，忽闻得香风抚过鼻尖，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抬眼望去，可不正是黄衫少女？
  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使出大悲手逼退苍云子，立马展开蹑影步抽身回来。
  黄衫少女摇了摇头，示意沈渊不要多管闲事。沈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枪放回枪套。花玉颜却忍不住道:“几个成名人物以多欺少也就算了，欺少的方式居然还是偷袭，而且偷袭的还是个小姑娘，简直卑鄙无耻！”嵇无敌听了这话，虽然诸人行径与他无关，但也觉得有些丢脸，不禁退后两步，缩到三人背后。
  苍云子三人听了一时间也不好继续进招，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黄衫少女出手。
  “我说过的，他们可以一起上。”黄衫少女冲花玉颜笑了笑，柔声说道。花玉颜憋红了脸，哼道:“不行，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要和你一起对付他们。咱们是朋友，应该有难同当。退一万步来讲，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也有义务替你解决麻烦。”
  黄衫少女道:“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如果拒绝你那未免也太见外。不过呢玉颜，你先前才闹了一场，刚刚又没好好吃饭，我怕你累坏了。”
  花玉颜道:“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黄衫少女叹道:“你细皮嫩肉的，哪里适合打打杀杀。”花玉颜很不服气:“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娇弱。”
  沈渊心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小首长只是看起来娇弱而已，杀死人来可一点都不含糊，就跟他的师兄一样不可貌相……”
  黄衫少女笑道:“好玉颜，你把剑借给我，这也算是于我并肩作战了。”抽出花玉颜腰间长剑，转身说道:“好了，你们亮兵器吧！”她知道单凭拳脚难以胜过对方二十六人，所以半推半就地借了花玉颜长剑。白驼山众虽然也有兵刃在手，但刀剑无眼，他们生怕打起来轻重拿捏不准，伤了黄衫少女性命，到时候惹来盟主责罚，当下踌躇不前。
  黄衫少女瞧破他们的心思，暗暗嘲笑这些人连死都不怕，却对白驼盟主如此恐惧，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喂，你们再不拔剑我就走啦！”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嗖地飞出一物，那是枚随地可见的石子，被人用浑厚的内劲掷出，像是枚出膛的炮弹。沈渊枪法虽然没有萧剑客厉害，却也是个神枪手——或者说司法政里人人都是神枪手。他早有准备，见状立即瞄准开枪，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石子，但在发出“当”一声后被无力弹开。
  被浑厚内劲包裹着的石子连子弹都能磕飞，黄衫少女若是被打中想不穿肠破肚都难，出手之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开始瞄准的目标就不是黄衫少女，而是她手中的长剑。
  又听得“当”一声清脆悦耳之声响起，长剑被石子击中，一股强烈的震动由剑身传至黄衫少女手腕。她只觉手中长剑重逾千斤，再也拿捏不住。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苍云子灰袍客三人再度欺身，一使横断山，气势汹汹，压迫在前；一使擒拿手，截住退路，旁敲侧击；一人鬼魅无比，游弋左右，伺机而动。三人围攻黄衫少女时，后面的白驼山众也一拥而上。他们兵分两路，一半把黄衫少女团团围住，另外十余人则扑向沈渊和花玉颜。
  沈渊开枪击倒三人，也不顾对方是死是活，就往人群里冲，想要救出长官。白驼山众丝毫不惧，一齐亮出兵刃，顿时白光映日。要不是花玉颜手快拉了沈渊一把，他怕是瞬间就要被剁成肉泥。
  “我要回去救她！”沈渊想要甩开花玉颜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小首长不会有事。”她十分肯定。
  “什么？”沈渊只觉得她疯了。
  “我没有听见剑掉落的声音。”她说。
  剑确实没有掉落。黄衫少女右手一松，便弯腰伸出左手抓住剑柄。她这弯腰并非无心之举，也是一门大有学问的功夫，恰好避过苍云子打来的“横断山”。
  黄衫少女重新握住长剑，却已四面楚歌，身陷重围。她闭上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年少时答应过那个人的话又在耳旁回响起来。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这句话的意思是做人应像水一样滋润万物，但从不与万物争高下。”
  “对。你真聪明。”
  “但这跟叔叔要教我的功夫有什么关系吗？”
  “叔叔要教你的功夫呀，就跟水一样能够载舟，亦能翻云覆雨，化作洪流为祸四方。”
  “所以？”
  “所以叔叔希望你学成之后做个心胸旷阔，能够厚德载物的人，而不是仗着本领欺负弱小。”
  “哦？那我要向刚才那个哥哥道歉吗？”
  “你肯道歉自然最好。不过你这样高傲，多半是不肯道歉的。”
  “叔叔，你有一点说错啦。”
  “嗯？”
  “水是没有生命的，无论它变成云、雨亦或者洪流，都不是它自己的想法。”
  “那是什么在操控它呢？”
  “是环境。用你们大人的话来说，叫做‘不可抗拒因素’。”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些事情必然要发生的，说不定我明天就会用叔叔教的功夫杀人。重点不在于我怎么使用它，而在于叔叔你要不要教我。”
  “你真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是五岁半。”
  “我当然要教你功夫。如果我不教你，我的功夫就要失传啦。因为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聪明的人。”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哈哈，你这丫头虽然自大跋扈，却不失天真。我喜欢得很。”
  “我也很喜欢叔叔，因为叔叔不像个大人。”
  “哦？你眼里的大人是怎么样的？”
  “他们会为了无聊的事情斤斤计较，就比如我爸爸。如果我跟他说出杀人这种话，他就会马上把我关起来，即使那只是句玩笑话。”
  “当然了，他可是你爸爸。”
  “如果是叔叔那就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会跟你的女儿说‘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哈哈！不错，我会告诉她杀人是不对的。”
  “还有一点。大人们很怕我，只有叔叔你愿意把我当朋友。所以算是为了叔叔你，我以后一定会克制自己，即使遇到了再讨厌的家伙，也会忍住不杀了他。”
  “一言为定，咱们拉钩。”
  “才不要，拉钩是小孩子的玩意。嗯……我们击掌！”
  “好，击掌为誓。”
  刷——
  手中长剑化作残影，如同白色的死神，轻轻触碰过每个人的身子，发出“呲呲”冷笑——那是剑尖刺穿衣服和皮肉的声音。随后，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溢出，像河流般在地上汇聚、流淌、奔腾。
  沈渊揉揉眼，他不明白为什么围攻小首长的十多人在同一时间倒下了。花玉颜也是目瞪口呆，她即使料到黄衫少女长剑在手，也只是估计能够自保而已。
  换谁都不会相信这世上能有人在一瞬用一剑击倒十多人。就连被击倒的人也是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可她偏偏做到了。
  剩余的白驼山众固然吃惊，却也不能不舍弃追击沈、花二人，转头对付黄衫少女。他们一拥而上，各自使出看家本领，虽然彼此事先都没有沟通过，但高手间总有默契，无形之中组成了一个进退有序，绝对不会误伤自己人的“白驼剑阵”。
  嵇无敌不禁骂道:“无耻！”他为了生计不得不与黄衫少女为敌，但还做不到众人这种地步。
  剑阵中穿出一声冷笑:“胡笳十八拍——”
  这是至今为止黄衫少女第一次用重语气说话，她脸上也没有了以往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暴雨降临前夕的阴沉。
  伴随着冷笑声起，剑光熠熠，耀眼夺目。宛如一阵风，它所经所指，无不血肉分离，手指和剑落了一地。
  哀嚎遍野中，黄衫少女丢下沾满鲜血的长剑:“又多了批剑下亡魂。”
  花玉颜也不生气，小心翼翼地拾起佩剑，掏出手帕擦去剑身血渍。沈渊由衷赞道:“小首长，想不到你身手这么好。”
  “可惜仍败给了霍泣玉。”她又叹了口气，良久才说道，“所以这次的赌斗我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