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打春后，我的精神便一天不如一天，明明晚上睡眠非常充足，可白天却总喜欢打瞌睡，严重的时候，甚至连站着都会犯困。
  而且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差，因为何明高超到能把青菜萝卜都能做出花儿来的绝顶厨艺，以至于我平时最少也会吃两碗米饭。
  可不知怎么，后来却连半碗都吃不下，结果现在，看到那些炒菜我还不自觉反胃。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怪病，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莫名其妙的生病早就不是稀奇事。
  只要没有病到不能下床走路，影响我日常生活，我很少会让身边的人知道。
  我没敢去看医生。
  只因这段时间何明太忙了，忙到睡觉都能突然醒过来，然后继续埋头批阅文件。
  似乎是因为上次投资失败，让他非常不甘，
  所以在明光胜诉的第二年，何明便重新组织人手，开启了新一轮的投资。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事上。
  至少在他取得成功之前，我不能让他分心，而一旦我去看病就医的话，以他敏锐的观察力，就算我加以掩饰，顶多一周就会露出马脚。
  如此一来，必然会让他又气又急！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背着他打给白医生，说明了自己的症状。
  听完我一通描述。
  白医生给我的回答让我很是心安。
  没有头痛发烧，亦没出现其他并发症，那多半是因为季节转换造成免疫力下降了。
  他让我多多锻炼身体，出门跑跑步，打打网球什么的。
  这根本算不得毛病！
  我以为这些不起眼的小症状，挺一段日子就行了，根本不可能会因此打扰到何明，但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大问题。
  而这状况的出现，让我始料未及，却让何明欣喜若狂！
  周末，何明依然早早出门去了公司。
  等我赖床起来，才知道母亲来探望我了。
  洗漱完毕，我一边吃着母亲做的莲子粥，一边说：“你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何明知道吗？”
  母亲笑盈盈地说：“他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他，我又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给你带了些土鸡蛋，还有乌骨鸡和一些补身体的中药，明天，妈妈熬汤给你喝。”
  一听到鸡汤，我不禁有点犯恶心。
  我从没嫌弃过母亲从家乡带来的的土产，相反还很喜欢，只不过，这反胃的感觉来了，压都压不住。
  我本想拒绝，但一看妈妈那眉开眼笑的模样，顿时把话咽了回去，强装期待地说：“好，我也好久没喝你熬的鸡汤了。”
  这话一出，要不是家里实在没有汤料了，母亲恨不能立刻把鸡汤熬出来。
  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这样的哄骗！
  我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那一碗粘稠似胶水的粥，顿时没了胃口。
  大概是因为母亲难得过来一趟。
  何明今天回来得特别早，他本是想带我母女俩去上井吃大餐，但母亲却坚持推辞，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
  什么太浪费了，再有钱也该懂得节约之类的！
  我头都大了，而何明却温和答应：“好！”
  于是，这一顿晚餐变成了何大厨掌勺，黎大厨指挥的局面，两人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我在旁眼巴巴瞧了半天，却根本插不上手。
  最后我不得不放弃了想要帮忙的念头，我这点厨艺还是别在关公面前班门弄斧了，免得引他俩笑话。
  我乖乖缩回了客厅，边看电视边等开饭。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三人总算围在了桌前，两人合作的效率真不是盖的，看着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都快赶上酒店的满汉全席了。
  闻着各色香气，我也难得饿了。
  自那次何明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固执地拉着我离开后，这些年亏欠的，愧疚的，也全都随之化为乌有。
  我们都不再去提及那些过往。
  经过这两年的接触，父母对待何明不再那般排斥，而变得越发和气起来。
  当然，这其中，绝对算不上热情。
  然而，今天不知发生了什么，因这一顿无关紧要的晚饭，两人关系好似一下被拉近了许多。
  母亲看向何明的眼里也总是带着丝丝满足笑意，时不时还给他夹菜。
  对此，何明欣然接受，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
  反倒是我这个亲生的女儿，看二人你来我往的，聊得热络至极，彻底糊涂了。
  不过，二人能聊得这么开心，我自不会去无趣地打扰。
  我乖乖扒了两口米饭。
  然后就听母亲唠叨起来：“何明，妈妈问你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她一脸认真，何明却微微一笑：“嗯，我听着。”
  母亲神色古怪地瞥了我一眼，问道：“你俩在一起这么久了，做好措施了吗？”
  何明一愣，淡淡瞧了瞧我，却点头说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措施不措施的？”我脑子一下短路，没能反应过来。
  而母亲却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是迟早的事儿，好了，吃饭吃饭……”
  没等我询问，母亲就笑呵呵地转开了话题。
  而何明也是不愿解答我的疑惑，这让我又好奇又憋屈。
  何明低头淡淡吃着菜，不再言语，眸光却始终清冽，母亲嘴角挂着的笑意也越发浓烈。
  饭厅因此一下陷入了异样的尴尬中。
  过了半晌，我才明白。
  顿时脸颊红透了。
  我抿了抿唇，没好意思地看向他，这点小九九却被何明抓了个正着。
  半张餐桌的距离，他眼角微微上翘，眸子亮晶晶的，露出一丝浅淡，却迷人的微笑。
  我攥紧筷子……
  这饭，真是没法吃了。
  （二）
  短暂相处了一夜后，何明便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母亲从菜市场回来我才起床，不是因为我爱睡懒觉，而是真的太疲乏了，即便十个小时的睡眠下来，我浑身依旧乏力。
  中午，母亲把熬好的鸡汤端到我面前，她吹着热气说：“快，趁热喝了，你脸色这么差，该补补身子了。”
  我吞咽了口唾沫，冒着倒胃的风险，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把碗颤巍巍地还给她，母亲问道：“味道怎么样？”
  “不，不错……”我话没说完，胸口一闷，立刻冲到了卫生间大口呕吐起来。
  这一反常举动把母亲吓坏了，她跟着进来心慌意乱地拍着我后背：“青青，你这是怎么了？你妈做得有这么难吃吗？”
  “还是说，你又生病了？”
  我没能回答她的话，只因我吐得太厉害了，肠胃来回拉扯了几次，肚子里便空空如也。
  等我好容易停歇，母亲才用湿毛巾替我擦着脸，她先是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担忧看着我嘀咕道：“这也没发烧啊……”
  然后，她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地打量着我，目光无比惊奇，她小心翼翼地问：“青青，你告诉妈妈，你多久没来那个了？”
  那个？
  我傻傻回忆片刻，如实道：“大概……一个多月了吧！”
  好似晴天霹雳击中了她，她差点跳起来：“一个多月？”
  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母亲抓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青青，你，你现在好好给我去床上躺着，不许乱跑乱动听到没有？”
  她虽然着急，但看得出来，她有种莫名的激动。
  但我问什么，她都不愿多说。
  无奈，我只得听从她的话，乖乖回到了被窝，正好我的瞌睡又犯了。
  母亲给我掖好了被角，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捧着双手在卧室转了两圈，然后对我说：“好好躺着，妈妈去打个电话。”
  然后她便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母亲的声音：“喂，何明你赶快回来一趟，青青出事了！”
  这语气，这口吻，再加上这话语……
  我听了都着急，更别提何明了。
  母亲又给父亲打了一通，内容相差无几。
  因她一番模棱两可的话，两个男人是以火速冲了回来。
  “青青，青青怎么了？”一进屋，何明连鞋都来不及换，便抓着母亲的手大声叫嚷起来。
  不让母亲回答，房门再次被人撞开，父亲神色万分紧张地走进屋内。
  “青青没事儿吧？”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卧室出来，轻声辩解道：“妈，你别乱说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何明与父亲愣了好久，确认我当真没有缺斤少两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春梅，好端端的，你这是干嘛呢？”父亲开始数落她的不是，何明虽没说什么，但也叹息了一声。
  何明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蛋，他背着父母小声对我说：“你要是觉得在家无聊，就和妈出去走走吧。”
  我嘟嚷道：“又不是我让你回来的。”
  “好了，我那边的会还没散，我得先赶回去。”何明温和一笑，拿起我的手亲了一口。
  他回过头道：“爸，妈，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公司了。”
  他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母亲一下急了：“怎么叫没事儿呢？”
  父亲却为他开脱：“何明，别管你妈，她就这样，你自己去忙。”
  何明闻言点点头。
  就在他即将离去时，母亲忽然嚷道：“什么才叫事儿，青青怀孕了叫没事儿吗？”
  “爸，我先走……”走到门口的何明，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整个人身子一僵，彻底石化了！
  父亲也是同样张着嘴，神情凝固在脸上。
  而正端起杯子喝水的我，噗一下喷了出来，水渍溅了半个茶几。
  等等等等等等……
  怀孕？
  是在说我吗？
  何明猛然折返，似是不信刚才所闻，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再三确认道：“青青怀孕了？”
  “春梅，这话你可不要乱讲！”父亲也一脸不可置信。
  母亲把完全不在状态中的我拉到身边，笃定道：“我的女儿，我会不清楚？你们这些男人晓得什么。”
  “妈……”得知这消息，我心情顿时复杂难言，怀孕这么遥远的事，居然也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这是说，我现在肚子里已经有了一条小生命？而且还是属于我与何明的？
  他是男是女，又是怎么来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要当妈妈了？”
  母亲惊喜地点点头：“是啊。”
  “那你就是外婆了？”
  “对啊，你爸爸就能当外公了，何明就能当爸爸了……”
  “我我我……我……”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去表达了此时的心思了。
  原来这么些天的疲乏无力，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免疫力下降。
  原来我胃口变差，也不是因为什么季节转换。
  我还没去理解这其中的深意，下一刻，一双手臂将我带了过去，我跌入了某人的怀抱。
  他把我高高地抱起来，明明那么用力，却又时刻透露着小心，他红着眼眶，激动万分却仍不改严厉口吻：“宝贝，你是要吓死我，你是要担心死我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缩着脖子，不安地向他道歉。
  “不许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样简单的一刻，何明笑着都在掉眼泪。
  他是真的高兴。
  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他兴奋成这样。
  “我头晕……”我抹着他眼角的泪珠，低声抗议。
  何明却还是不愿放手，他甚至都顾不得在场的父母，万般顺从地诱哄道：“好好，我们进屋去，进屋去好不好？”
  他把我轻轻放到被窝里，捧着我的脸，严肃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听话，什么都不要做，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
  “宝贝，你要乖！”
  他劝哄的话语，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略有不安地说：“会不会影响到你工作？”
  何明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马上去请辞。”
  “别啊！”我抓着他的手臂，我忍耐这么多天不就是因为害怕影响到他的工作吗？
  然而何明却摇摇头，固执地皱眉：“又不乖了。”
  父母走进屋内。
  母亲满脸笑意，父亲却是神情复杂。
  他打量了何明两眼，似笑非笑地说：“何明，好小子。”他上前拍了拍何明的肩膀，却下意识握了握拳头。
  那副作态，也不知到底是夸何明，还是在生何明的气。
  何明起身深吸口气，丢下一句话：“我回公司一趟，马上回来。”
  然后深深看了看床上的我，大步离去。
  我翻了个身，目光望向窗外。
  我摸着那毫无变化的小腹，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我快成妈妈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与他的爱情，终于有结果了？
  （三）
  不出半月，我怀孕的消息犹如风一般立刻传了出去。
  然后家里一下就变得热闹了。
  得知此事，萧氏夫妻让人准备了一大堆昂贵的补品过来，萧母还让专人买了几大箱玩具，摇篮床，幼儿的衣服鞋子等等。
  直到储物间都快堆不下了，她才讪讪作罢。
  至于保姆这个职责，秦阿姨自然是义不容辞地承担了下来，尽管有她和母亲已经足够，但她还是买了好多育儿安胎的书，生恐出半点纰漏。
  而萧鸿远则是反复叮嘱何明：“工作就别管了，明光那么大，一时半会儿也跨不掉，好好守着青青，她要是有半点闪失，老头子我饶不了你。”
  何明郑重地回道：“我的妻儿，我自然会拿命去呵护。”
  看他们那紧张万分的样子，好似怀孕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一般。
  好不容易把萧氏夫妻打发掉，美晴和顾城离又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本来家里也不缺这点钱，况且有萧氏夫妇和父母帮着忙前忙后，所以根本就不差东西。
  但美晴和顾城离仍旧买了一堆。
  虽然数量上比不了萧家所赠，但质量上却一点不含糊，那么大一个客厅，几乎全用了堆礼物赠品了。
  看那些东西，全部加起来至少得好十几万吧？这还没算上萧母送的。
  我真是有点无语。
  美晴看向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些许羡慕，激动，担忧，她说：“青青，我真是佩服你，不愧为我闺蜜！”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我不以为然：“到时候，你也会有。”
  美晴却摇晃着双手：“不不，这不一样，以前是我在你前面，现在你已经赶上我了。”
  我白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青青。”美晴眼巴巴地盯着我。
  “干嘛？”
  她小声哀求道：“能让我摸一摸吗？”
  我脸上一红，都是女人，没什么害羞的，便点点头，美晴伸手小心覆盖上了小腹……
  其实，才两个月而已，光是看的话，根本没什么变化。
  果然，美晴失望地收回了手，却叹气：“青青，名字想好了吗？”
  “因为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名字还没决定呢……”我摸了摸鼻子，看着阳台上还在与顾城离攀谈的何明，心中忽而觉得甜了起来。
  “何总，恭喜恭喜，真是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顾城离笑嘻嘻地道。
  何明却微笑：“你也加油吧，反正这事儿对于你也不难对吧？”
  他难得开起了玩笑。
  “不不，何总别开我玩笑了，我有件事，何总你可一定要答应我？”顾城离一脸诚恳地求道，何明不解：“什么事？”
  他大声地说：“我想当孩子的干爹！”
  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到了。
  美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家妈妈都没答应，你瞎叫唤什么？”
  何明吸了口烟，对顾城离道：“这件事我决定不了，你应该去问青青，她同意了才行。”
  于是，好端端的，这责任莫名其妙落到了我头上，顾城离屁颠屁颠过来求我：“青青，看在我俩的交情上，这干爹你一定要答应，孩子不能没有干爹啊！”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来求你，直到你点头为止！”
  我哭笑不得，以他的性子说不准还真能做出这种傻事来，我被他逗乐了：“好好，干爹一号给你预留，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同意，宝宝可不一定会同意。”
  美晴也搅合进来：“不管同不同意，反正我就是干妈了，这总没人抢吧？”
  屋子立时笑成了一片。
  等到把所有人都送走，晚上，我坐在何明膝盖上。
  我手中拿着笔，他则捏着我的手，在纸上来回写画。
  “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我见他写了好几页，筛选了一大堆文字，却还没个头绪，何明皱着眉头，干脆至极地道：“男孩叫何青，女孩就叫何晓青。”
  “这也太简单了吧？那么多好字，你干嘛非得纠结这个青字？”
  何明笑了笑：“是啊，那么多好字，我干嘛非得和青过不去呢？”
  他捏了捏我的脸蛋：“还不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个青青！”
  “晓这个字，有明光的意思，因为是我宝贝的小宝贝，所以名字里必须要有青，所以就叫晓青了，女孩就该向着朝阳而生，我要她一辈子都被光芒笼罩！”
  “男孩就更好解释了，我希望他有我的优点，也有你的优点。”
  我不好意思地傻笑：“我可没什么优点。”
  “我又固执，又糊涂，孩子可千万别学我。”
  “你知道就好。”何明还火上添油，我回头凶着瞪他，目光近在咫尺，温柔之中，却满是狡黠。
  他调戏地问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回过头生恐他发现我此时的慌张，明明高兴得不得了，但我却死要面子地回了一句：“嗯，还行吧。”
  趁我不注意，何明突然啄了一下我的侧脸，然后迅速抓起我的手，在纸张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何青，何晓青！”
  台灯下，钢笔的字迹闪闪发亮。
  看着看着，我忽而傻傻地笑开了。
  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笑。
  我靠在何明的胸膛，不断用脸颊去触碰他的温存，我撒娇道：“何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何明眼角弯弯的，说不出的似水柔意。
  “我要你一辈子疼爱我。”
  “好。”何明毫不犹豫答应，他痴痴地嗅着我发梢：“青青，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准再离开我，什么理由都不行。”
  我把脸全部埋进他怀里，这一刻的安静，仿佛让时间都止住，好久好久，久到所有回忆都变得湿润一片，久到我快要带着所有幸福安详睡去。
  耳边才传来他亲昵的话：“青青，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我点点头。
  笑得更傻了一些。
  我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