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楠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李一航。
  一进门，她就看见大厅门口的位置坐着人，端端正正准备吃饭的样子，和记忆中分毫不差。不用抬头，不用说话，单单一个背影，她认得他。有一瞬间的头蒙发愣，仿佛这七年是个梦。她只是大学下课出来吃饭。
  脚步一滞。
  杜时雨装作没看见，领着她们去二楼。一旁的服务员问“几位？”
  “三位。”杜时岭说。
  听见声响，李一航就这么扭头看过来，直楞楞就要四目相对，何小楠看向他的目光率先躲了过去。她终是胆怯的，只能用余光偷瞥。李一航拿起杯子喝口水后放在正前方，手渐渐蜷成拳头放在身侧，
  何小楠知道李一航在犹豫，他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总会把手放在身侧。她朝他挥了挥手，“李一航。”
  短短的三个字之后，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合适，连大白话寒暄的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只有放出习惯的职业微笑。
  李一航站起来招手，何小楠觉得是时候扭头上楼。
  “何小楠。”
  她听他叫她名字，吐字清晰惯用的抑扬顿挫听一如往常，心脏的位置隐隐发热，仿佛很久没有这么鲜活热烈。她看见他走了过来，英气的眉眼幽深内敛，昕长的身影很好看，让她想起古文里的芝兰玉树。
  却没长在她的庭院。
  一步、一步……他在楼梯下停下才又开口，“你变化挺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哪来的变化？
  是刚刚碰见他目光看过来，习惯性躲闪；还是昨天看见他，做贼心虚地穿着高跟鞋跑步；或者不用看清脸，一个轮廓就知道是他……
  脑子和七年前一样，关于李一航的事情都记得熟练，几乎成为条件反射。
  她盯着他的眼睛，气势汹汹想要反击。想想这些事他怎么知道，这念头犹如冷水泼面，她清醒着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回应，明白这念头实在不堪推敲，凶巴巴有神的目光逐渐变得缓和，轻声说，“是么？”
  “看着干练、职业。”何小楠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认真郑重其事，一时竟不知道该高兴自己成长，还是心酸自己那讲不出来的憋在胸口的话。不知道是哪个同事说过，带出去应酬人多的好处就是互相介绍着认真。她这会才觉得这经验真有用，一副事情解决眉开眼笑的样子介绍身旁的两个人给他，发觉杜时雨和他本就认识，只指了指杜时岭，“杜时岭，我朋友。”
  遇到难过的事，她总能找到办法让自己开心。
  何小楠想着怎么跟介绍李一航，同学，朋友，还是……前男友。时间仿佛过去了好久，她说不出口，心里仿佛乌压压一片小兽，她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难过。
  一旁的杜时岭主动递过去名片，“李总，一个人吃饭？”
  “不是，还有个同事，”李一航想拿名片出来才发现没带，起身太急放在桌上忘了带。他很久没落过东西。国外一个人上课、打工，创业初期面对投资人从容不迫、侃侃而谈，他被人说最多次的是少年老成。
  “是我们公司部门的负责人，杜时雨也认识。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吃。”他看向何小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拒绝，倒也还直接，“怕是有些不方便。”
  轻飘飘的话落在空气里。
  隔着七年的漫漫黑夜，隔着万里太平洋的咸海水，他再次语笑晏晏出现在自己眼前，何小楠从没想过会这样。谁说女孩子遇见真爱的反应是大胆？
  她以为她不怕再来一次，她甚至主动想来做他公司被收购的案子，真到了眼前，还是胆怯。
  黄高来时，正看见李一航坐在那有些失神。
  留学生认识，他俩相熟六、七年，他鲜少见李一航失落。在实验室熬过通宵写论文，一起组队写商业提案，回国一起创业。他总是野心勃勃在努力做事，团体活动会细心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他一向佩服李一航的专注、自律。
  今天他却把定好的吃饭地点临时改了，晚来的黄高拍了一下他肩旁。“说好请我一顿大的，怎么变成这档次？”见他不说话，自己拿起菜单“有的吃就不错，我这人很容易知足。”
  李一航推菜单给他，“饭店不大，味道挺好。”
  杜时岭从二楼接着电话下来，黄高看见了问他，“那个是不是要给我们做并购架构的杜总？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
  “走。”李一航一贯的沉着冷静，一番自我介绍后，黄高表现着技术男的热情好客和自来熟，“杜总来上海玩几天？我带着你转转，附近我都挺熟的。
  杜时岭拒绝说自己只是看房子装修进度，下次有时间可得一起吃个饭。楼上杜时雨下来催他赶紧上去，“菜都上了，自己下午要去实验，吃完赶紧散场。”
  三个人往饭店里面走，李一航漫不经心地问，“杜总不是在北京工作，怎么上海买房子了？”
  “上海房价涨这么快，保值增值。”黄高的话听起来，在上海买房理所当然、稳赚不赔，全国人民都该买。
  杜时岭讪讪笑说，“之前女朋友喜欢上海，有想过来这边。”
  “她是上海人，还是在这边工作？”李一航问。
  “都不是。”杜时岭答着上了楼梯，说改天一定请他们吃饭。黄高不知道前面的事，“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刚刚出来的是杜时雨吧，她是我爸的学生，我们前两天还见过面。”
  杜时岭笑了一声，“除了杜时雨，还有个朋友在，怕是不太方便，改天一定好好请你们吃个饭。”
  黄高和李一航回到桌子，接着看菜单，“这家什么菜好吃？”
  “你看着点吧。”
  李一航心不在焉，想起杜时岭的话，和何小楠一模一样的字眼——怕是不方便。
  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