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两道身影相对无言。
  在洛封的要求之下，珏终究是暂且让出了身体。当他发现女孩面对着他的目光稍稍垂下眼帘后，洛封就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那份熟悉的感觉。
  无论如何……这十几年来，在他脑海当中铭记着的，始终是眼下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一想到过往，洛封就记起了俩人曾经有过的那些开心或不开心的记忆，再一看此时抱着双腿、蹲在那里好像不敢和自己搭话的崔珺，洛封今晚头一次由衷地生出了笑意。
  只是他这一笑，似乎也牵动到了伤势，上扯的嘴角还没来得及表达到位，迅速就转为了一声倒抽凉气的轻嘶。
  “别瞎动弹了。”
  身前传来了声音，一双手温柔又有力地按住了他不安分的肩膀。
  “你的情况比你的想象要严重得多。那么多次的‘化灵’，你当是开玩笑吗？”
  洛封低着头，没应女孩的话，片刻后却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说来说去，珏是打算怎么复活我的那位老祖宗？”
  这事他本来一开始就该问出口，结果脑子里有太多的念头堆积，反而是拖到了现在才有空问上一句。
  按在他肩上的那双手不易觉察地顿了顿，旋即便有话语轻声地钻入他耳中。
  “她请动了枉死佛。”
  枉死佛？
  洛封脸上先是短暂地泛起了思索，接着就想通了许多关节似的恍然大悟！
  想要复活死人，难度有多高洛封并不清楚，但他至少明白，如果是简单的事，像珏这样有能耐的大鬼也不至于困在人间数百年。
  “枉死佛的能力，居然连生死都能影响？”洛封忍不住又问。
  他隐约记得“枉死佛”阵营的玩家拥有的能力类似于祈愿，想来作为阵营的象征，那位外号叫“枉死佛”的存在拥有相同的能力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可是洛封没想到这能力的上限会这么高。
  崔珺八成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轻笑着说：“你问问珏就知道了……代价很大。”
  洛封这才点点头，这种事，代价高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视线不由又落在了女孩唇边的笑上，他瞧了瞧这张显得苍白且消瘦的脸蛋，欲言又止。
  没等他开口，崔珺就打破沉默说：“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嗯。”
  在洛封的注目中，女孩的手往旁边虚虚一招。
  数秒后，远处响起了一阵翅膀扑腾的动静，靠在墙边的洛封微微睁大眼地看到一只他很眼熟的小家伙飞来落到了地上。
  “珏死时被乌鸦分食，死后就有了驱使这些阴物的能耐。”
  听了崔珺的解释，洛封下意识就说：“可它也不是乌鸦……”
  他话还没说完，这只最初与他相识于青镜庙里的鹦鹉突然抖擞身子。
  数不清的火星洒落而下，犹如是浴火重生一般，洛封眼睁睁地看着它那身原本五彩斑斓的羽毛蜕变成了一片片漆黑又像是泛着微光的乌羽。
  最后，当洛封的眼睛与那双变得猩红不已的鸦眼对上，不知怎的，他的心底就涌起了一股隐隐的悸动。
  紧跟着，他又听见了阵扑棱棱的声儿，肩上一沉，转头看去，这小家伙已经不请自来地占据了他的肩头。
  “它跟止水修行多年，也算有些道行。在我身边这些年还算得力，我今天把它送给你，今后望护你平安。”
  作为原主人的崔珺对于这一幕显然完全不感到意外，在强调了一遍她这份“礼物”里包含的心意后，她就换了个话题说：“你准备把那本笔记给颜秀姐妹俩？”
  洛封回过神来看她，默然地点了下头。
  他们俩所指的“笔记”，自然是指那本《厄运笔记》。
  “其实如果把笔记留给你二叔他们，也有一定好处。”崔珺想了想，给出了参考意见。
  洛封看上去沉思了一会儿，问：“这笔记能让他们俩摆脱鬼面进入轮回吗？”
  “二择其一。鬼面需要一个守护灵。”崔珺如实回答说。
  “那就不必了。”洛封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不能携手入轮回，他们俩估计宁愿永远交缠在一起。”
  崔珺略微颔首，忽而又说：“颜秀瘫痪了。”
  洛封听到这话就抬起眼皮，看向了她。
  “这是她之前企图报复韩日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她迟迟不愿意回归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知道她一回去，她的人生也就结束了。”崔珺轻轻地说。
  洛封这一回比刚才要沉默得久。
  最终崔珺听他说：“有因就有果，活着就是这样。她以前以为她的人生结束了，如今却未必……我把笔记给她，或许会给她另一种生的希望。”
  崔珺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浅浅地弯着唇角，下巴搁在膝上，注视着眼前的人说：“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你这副中二又善良的样子。”
  洛封动了动嘴唇，习惯性地想问女孩以前是多久以前？然而话到嘴边，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真情不怕历劫，但怕时间慢慢地熬。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赢过了时间，还赢过了生死，余下的话，便再也不用多言。
  洛封有些尴尬，蹲在他跟前的崔珺也很清楚他为何而尴尬。
  不过就是想到了以后该如何和她相处，所以为难得手足无措罢了。
  这人……真的从小到大都没变。
  女孩的手在微笑间撩起了耳边的头发，这时候，她如同感受到了什么，侧头望去。
  “天，快亮了。”
  洛封也顺着望过去，在窗外天边云层间不知不觉透出的一抹熹微的光里，他无甚血色的脸庞终于添上了些许如获新生般的神采。
  他喃喃地说：“对啊……天快亮了。”
  “我还有句话要跟你说，你把耳朵凑过来。”
  洛封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孩，心里不大情愿，结果依然无奈地偏过头去，用心倾听着她凑到他耳边说出的话。
  “你听好，洛封、罗酆君，我崔珺，今天要告诉你，我爱……”
  话至半截，戛然而止。
  仿佛是一块玉石乍然摔到了地面。
  洛封僵硬地转动脖子。
  黑邃的瞳孔随之倏然扩张。
  他看到了他眼前的那张浅笑面容在阳光的照耀里布满了裂痕，然后，化作漫天的飞灰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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