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之右哗哗落着豆大的雨滴，雨水落在狭道上，使地上倾洒的鲜血颜色不再那么鲜艳。
  战争已经开始了。
  刀、剑、铁戟、长钩、铁盾……相互撞击的铮鸣声压过了雨声，一列列兵甲按着特定的阵型冲锋着，搏杀、掩护……
  不时有一具具躯体倒下，眼神中只有空洞。
  这边雨落的磅礴，画卷中的长安皇城却是夕阳无限好，大片大片的红枫，像是要将整个长安的天染红。
  只是那皇城却是带着明显的岁月感，一种历史错乱的感觉涌上陈云竹的心头-----如今的皇城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修葺，早已换了模样。
  这是……汉代的风格。
  看起来，构建这个场景的家伙，别有用心啊。
  陈云竹心一直悬着，此刻更加着急了。
  画面中的许折，看上去怎么傻乎乎的呀。
  虽然看不清许折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认识的许折绝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应该是从容而自信的人。
  周围不断传来笑声，大都是笑许折“吓傻了”、“故作姿态”，陈云竹听进耳朵，很想将这些乱说话的家伙打一顿。
  长长的画卷中，其他三人的目的、表现都很明确，只有许折这边的场景很是奇怪，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这场战役中承担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此时，柳挥终于慌慌张张地找到了陈云竹，刚想质问，她便严肃地低声说：“到时候有人问起这件事，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其他后果，我来承担。”
  柳挥咽了口唾沫，老实地点了点头，“那……那里面的人是谁？”
  “山下那位教书先生。”
  “啊！是他！”柳挥露出了迷弟般地笑，挠挠头，“那位前辈可厉害了~”
  “根据我的经验，他应该不喜欢你这么称呼他。”
  ……
  ……
  画卷中的许折，直愣愣地推开了窗，淡红色的夕阳光芒瞬间照耀了进来，给许折上半身文士衫添了一层柔美而朦胧的光晕。
  天空城中的人们也终于隐约看清了这间屋子的陈设：
  一面墙壁被一架很大的铅灰色柜子说遮挡，看样子是药柜，分成了一个个小格子；
  屋子中间有一个不大的三足鼎，中心冒着幽幽的热气；
  阳关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两名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如死灰。
  不多时，那些蜀山的修仙者们便见到有一太监服装的家伙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对看不清面容的许折说道：“先生，将军晚上才能回来，请耐心等待。”
  画卷中的时间进度像被人调整一般，天上太阳很快便落了下去，而后一轮明月慢慢悬起。
  清冷的月光下，那太监领着许折进了那座皇城。
  没有主动意识的许折，像只乖巧地小白兔，跟着太监走了。
  许折手中始终紧握着一卷外人看不见名字的书册。
  这静谧到古怪的场景，在这场公示的模拟战中，是一股清流，没有混合着大雨的鲜血，没有闪着寒芒的刀戟长剑，只有明月清风和一个安静到傻兮兮的书生。
  这书生跟在一名太监身后，去见一位“将军”。
  太违和了。
  因为大将手下只有士兵，而且这背景实在皇城。
  陈云竹皱着眉头，视线紧随许折身后，她观察许久，终于确定下来，这背景属于哪个年代。
  汉文帝时期。
  太监领着许折进入了宣室---未央宫前殿正室，此刻，那“将军”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陈云竹感受到了官场风云的气息。
  太监走了，许折自行走了进去。
  屋中只有高窗中透出的冷光，宣室中的那位“将军”没有点灯，他披散着长发，嘴里念念有词，说得尽是些“苍天”、“仙人”。
  一见许折站在了门口，“将军”拨开纷乱的长发，赤脚迎了过去，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将军”是坐在席子上的。
  “来来来，这边坐。”
  他引许折坐到他对面的那张席子上，笑意带着些颓靡的气息，问道：“你对今晨的祭祀有何看法？”
  许折答曰：“没什么看法。”
  “将军”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像在遵从某种约定的程序，继续问：“我大汉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吧？”
  一言一语间，许折只机械应答，没有任何思考，全凭本心。
  ……
  相谈及至半夜，那位身披黄袍的将军前席问鬼神之事，神神秘秘，“世间可当真有仙？”
  “有的。”
  “你手中握的是什么？”黄袍将军指着许折手中的书，饶有兴趣地问道。
  许折答道：“长生。”
  “苍生？”披头散发的将军笑笑，转移了话题，“不谈苍生，我听闻你会炼丹异术，正好，我近来在研究长生不老药，这样吧，你就留下为我研究。”
  陈云竹观看到这边，已是面色苍白。
  终于还是卷进了这种大人物的纷争……
  她还是读过书的，这个场景简直就是有意复刻“汉文帝夜半问贾谊鬼神事”，她还记得李商隐特地为此写过一句批驳的诗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文帝问鬼神，将军问长生，殊途同归。
  这回不止是陈云竹，场上过半的弟子都反应过来，这是要出大事了啊……
  公示，就意味着，这画卷中的场景，必然会传出去，假以时日，必然也会传进长安的。
  个中意味，已经不是隐喻了，这是明喻啊！
  当今大唐气运衰颓，当今帝王年迈，且沉迷长生之道，朝政近乎崩坏，文官寂寂，太子见黜，已是退出储君之争……
  这问长生的“将军”指代谁，不言而喻。
  他们再看许折所在的场景时，终于沉默了，先前的嘲讽也渐渐平息，剩下的是不平。
  因为按照常理，能进入这“亡魂殿”的，都是他们的师兄弟，都是同门。
  卷入这种级别的斗争，以他们的地位和修为，只能成为棋子，或者炮灰。
  长安李家再弱势，对于一个普通修士，也是高山一般的存在。
  陈云竹手心之中不知不觉，已全是汗水。
  她后悔答应送许折进去了，因为牵扯出的东西，太大了，大到别说她陈云竹，即便是蜀山宗主出面，也无能为力。
  这前方的迷雾她虽然看不清，但知道，迷雾后面可能是青云大道，也可能是死路一条。
  关键在于，立场。
  他们蜀山的修士，对外立场从来是大唐李家这个整体，而不是李家中的某一个派系。
  现在，许折已经被迫选择了一个立场-----在他完全没有主动意识的情况下。
  ……
  那身着玄色衣裳的四品官员，神色平静地看着那执戟血战的李书时，说出的却是大逆不道的话，“傻瓜，旧帝气数已尽，送你的青云路，你都不走。”
  “你要随缘，那就随缘吧。”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缘，到底有多玄妙。”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许折所在的那副巨画上。
  那个不知情的书生，依旧紧紧握着那本线装书册，一身文士长衫，仿若量身定做般的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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