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脱离了陈云竹可以掌控、作伪的范围了。
  随着朝廷官员的突然介入，这场虚拟战役的背后肯定藏着某种立场隐喻，在其中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须步步为营。
  陈云竹深深呼吸了几下，脸上挂着苍白而不自然的笑容，离开了这个狭小的屋子，转而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广场。
  在天空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片广场已经稀稀落落地站了许多人，他们几乎全部微抬着头。
  天上黑云之中逐渐出现了五幅画卷，原先的图像光芒便是从这些画卷中透出。
  画卷逐渐倾斜，而后变成了一幅竖着的立体画。
  陈云竹也抬起了头。
  几息之后，她的目光就锁定了许折所在的那张极长的宣纸上。
  画中的许折，动作太古板了，这种古板甚至到了与那虚拟战场中的人难以区分的程度。
  像块生硬的木头。
  ……
  在进如虚拟战场的最后一刻，许折听见的是这么一句话：
  “单元模组载入失败，已开启自适应模式。”
  呆板的音调中，不知为何竟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孤独感，他甚至还听出了一种叹息。
  单元模组、自适应，这两个异常违和的词语，成功地将许折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世界观再次扯碎。
  在这黑暗的密闭空间中，许折又变回了那个迷惘的少年，世界格局层次的交错、神秘、黑暗，像潮水一般将他包围，然后缓缓绞死、吞噬。
  他走过了三百余年的岁月，到头来，竟然连最基础的世界观都没理清。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只给他这么一点小小的惊喜，还打算继续给他一个大礼包。
  密闭空间中其他的三人早已陷入了死寂，显然他们没遇见许折这个状况，已经是在那虚拟战役中了。
  许折呼吸有些粗重，他想站起来，但是头顶那大型灵石又传出了一道声音：
  “自定义模组加载完毕。”
  许折脑袋开始了眩晕，他弱小的神识像是被吸入了一道漩涡，再不能做些什么深入的思考。
  这无边无际的漩涡中重复回荡着一道充满诱惑力的声音：
  “见过真正的杀戮吗？想体验连神明都要颤抖的力量吗？”
  ……
  陈云竹看见那副巨大的宣纸上缓慢地出现了数行字，是关于伐右之战的介绍。
  伐右之战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战役终于算是揭开了面纱：
  “某年月，将军伐陇山之右，会天大雨，血染山谷草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虽生于草芥，不可自视微末……”
  极为模糊、简单的剧情介绍后，任务要求出来了：
  “合理运用身份，改变战争走向。”
  评级：
  “颠覆胜败可列甲等，影响局势据程度列乙丙，可有可无者列丁等。”“甲上最善，唯力挽狂澜者可取，最下丁末，为落地即死者。”
  这些规则一出来，那些白衣飘飘的蜀山弟子便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次的评级规矩怎么和以往不一样？”
  “是啊，以往都是以杀人与战功值为标准的。”
  “而且这次怎么没有奖励啊，我记得去年公示战役的时候，奖励很丰厚的。”
  一女子目露羞涩：“去年裁衣师兄超级厉害的！一人一剑.......反正好厉害啦～”
  “艾，你们快看，薛离动了！”
  “无趣，将时间浪费在别人的身上，实在愚蠢至极，你们看吧，我去感悟阵道了。”
  如此这般，人数上上下下一直浮动，不过总趋势一直在增加，对于这突然的公式战役，大多数蜀山弟子还是乐于在上面浪费些时间的。
  既然是公示，必有其不寻常之处，反正不用花自己钱，说不得还能获得些感悟。
  在天空城一处偏隅雅舍中，几资历极高的太上长老也在关注着。
  几个白胡子老头围坐在一个小桌上，通过桌子上一块铜镜碎片观看着战场，乍一见，宛如几个无所事事的看门大爷。
  “蜀山仙门历来清净，如今贸然参与官政之事，终究不好。”
  “天下事，避得了么。”
  “可为时尚早。”
  “有人觉得不早了。”
  一人指着画上一人，忽然轻咦一声，道：“他为何穿着甲士的铁衣？他不是应该穿那文士长衫的吗？”
  “穿长衫的不是李书时？”
  “那是谁？”
  “柳挥？”
  几位老头面面相觑，而后一人挥手招来一侍从，“将柳挥的信息取来。”
  “那谢承秋与薛离，你们有印象吗？”
  “蜀山除了徐裁衣，还没有哪个晚辈能有资格让我有印象。”
  “沈轩、临嘉言也没有资格？”
  “没有。”
  “那上次排名第一的那位呢？”
  “滚别提他。”
  两个小老头一言一语，争论许久。
  “……”
  “……”
  “好了，住口，两个老家伙，你们觉不觉得这柳挥有些奇怪？”
  一人眯着眼，看了一会，轻轻点头，目露睿智的光芒，做出了一个几近真相的答案：
  “像个活死人。”
  的确。
  许折此时此刻在陇右战役中就像一个没有思维的活死人，所有行为都像是提前设定好的一般，机械、古板、没有感情。
  ……
  天空城的广场上，大型喷泉无时无刻不再激荡着水流，经过一小段认知统一的时间，谢承秋这个名字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薛离则因为经历缘故，有一小部分狂热的拥趸。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叔存师兄的名字，哎，话说，你们不觉得承秋比叔存好听些吗？”
  “但是冠字更有纪念意义啊，叔存……”
  “不可言。”
  “哦哦。”
  “谢师兄加油！一定要拿甲上啊！”
  “对。”
  “什么薛离、李书时，通通不行。”
  “哼，薛离师兄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是真正从死亡中走出来的，听说他光是杀妖就杀了数百只，现在更是独创了用妖兽血肉作丹药，在炼药师工会都有一定的地位了。”
  “我也觉得薛离师兄更适合这种战场，看他样貌就知道天生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行吧，”有人不屑一顾，“我还是觉得那李书时最深藏不露，你们看他的气质就知道了。”
  又有人弱弱地指着画卷中的许折说：
  “那柳挥呢？”
  “这人一看就是只呆头鹅，我看最后评级不是丁就是丙。”
  “同意。”
  “不过……”一少女无聊地抵着嘴唇，“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挺修长的，估计人长得应该也不差，那我就压他赢吧。”
  那女子又说：“他是这场战役中唯一穿长衫的人，而且身边还有一本书，你们不觉得有些不寻常吗？”
  “哎，老实讲，我到现在都没看懂，这叫柳挥的家伙，到底准备干什么。”
  “我也没看懂……背景太暗了，他好像是坐在一个屋子里。”
  “他到底在做什么呀……还是薛离师兄的好看，都开始杀人了，看的真刺激！”
  又有人讥讽道：“那姓柳的，估计是知道被公示了，然后自己又没什么实力，故意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想吸引人注意吧。”
  “我觉得也是，”有人附和道，“都修行了，还要在意这种东西，真可笑。”
  “有没有人认识这姓柳的家伙的？”
  “都没听过。”
  ……
  那朝廷的四品官也来一个可以观看的地方，站定。
  他望着那画卷中身披铁甲、手执长戟的李书时，目光变的很微妙。
  “堂堂王侯之子，连一件术士长衫都不敢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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