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凌芷的家很大，有很多用途不同的屋子。
  其中就有这么一间，是专门用来自家人吃饭的。而若是要设宴款待外宾，用的则是另一间，连郭照都只在这间用来招待客人的餐厅里吃过。
  戚祯就与郭照的待遇不同。他每次在孙家吃饭，都是在那间自家吃饭的屋子里。
  郭照对此就很不平，曾直言姑母偏心，但却被他姑母一个眼神逼退。
  这让郭照妒忌得发狂，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戚祯今天又到孙家吃饭了，就像几年前他还没走之前一样。
  一切如旧。
  桌上一共有十九道菜。
  其中有十一道是戚祯爱吃的，另外八道则是孙凌芷偏好的。而这十九道菜，更是郭蕙儿最喜欢的。
  在孙老爷眼神的压迫下，孙凌芷和戚祯都乖乖忍耐着，等到郭蕙儿吃好停下，才开始他们今天餐桌上的保留节目。
  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他们两个做的事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抢菜。
  只是以他们两个人的身手，如果不小心，抢菜的时候就能把桌子掀翻了。
  所以他们必须收着力，在保证自己的菜不会被抢的情况下，去抢那些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的菜，务必要使对方吃不好饭。这里面有对时机的掌握，还有对方速度的估算，已经快被两个人研究成一门学问了。
  在这一张餐桌上，刀光剑影，勾心斗角，都包含在你一筷子，我一汤匙中了。
  这可比直接打一架还要累一点。
  至于这剩下一位还没吃完饭的长辈，孙老爷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反正这两人争抢的过程中都会刻意避开自己，只要习惯性无视这两个人奇葩的行为，其实也没什么。
  他的夫人已经吃好了，他现在真的很不在意。
  习惯了就好……
  习惯可真是件可怕的事……
  就这样，在戚祯和孙凌芷的明争暗斗中，在孙老爷的无视中，这顿饭终于是吃完了。
  戚祯也从习惯中挣脱，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境遇。他变得有些不安，有了几分胆颤心惊的样子。
  这个样子也让郭蕙儿看个清楚，让她感到有些气不顺。
  而在能进这个屋子吃饭的戚祯面前，她不需要做出什么一家主母的贤淑模样，宜家宜室那可从来不是她郭蕙儿，有气可以直接撒出来。
  “小戚祯，我这就是请你来吃一顿饭，可没有为难你，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你就是成了大术士，在我这也是一样，骂你，训你，你也得受着……”
  戚祯这时就成了一只鹌鹑，整个缩成一团，头一点一点地，乖乖听着郭蕙儿大发雌威。
  这种情节就是孙凌芷喜闻乐见的了。
  她躲在一旁看着笑话，不时还可以偷笑两声。
  但她不敢笑出声，还必须躲着自己的母亲。只有在母亲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才可以放松一下，偷偷笑一笑。
  可孙凌芷笑得有点早。
  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做母亲的能不清楚？所以孙凌芷的反应再快，也快不过一个做母亲的直觉。
  孙凌芷到底是没有跑掉。
  郭蕙儿训完在她看来就是瞎担心的戚祯，就轮到了自己这装乖都装不像的女儿了。
  “还有你！都这么大人了，也没点矜持，整天不是跟人争勇斗狠，就是和戚祯争高低，最好的时候就是戚祯的笑话。瞧瞧你这幸灾乐祸的模样，你很开心是不是？就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跟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一点像的地方？”
  “……”
  这一下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郭蕙儿逮住了自己女儿开始说个没完，孙老爷不想扫她的兴，也不想在听“严母训女”，于是他用眼神示意一下戚祯，就起身往外面走去。
  戚祯也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听得脑袋都有些发胀，孙老爷示意，他正好顺势出去透透气。
  虽然他其实有些不敢跟孙老爷说话，可比起连绵不断的训话，他还是选择出去。
  决定一下，戚祯悄悄起身，想看过来的郭蕙儿做了一个揖，惹得这位长辈给了他一个没好气的白眼，才灰溜溜地出了们，留下可怜的孙凌芷一个人受过。
  走到门外，就能看到孙老爷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一副很“慈祥”的模样。
  戚祯却忍不住淡了个寒颤，他的某些预感成真了。今天这一定会发生一些事，孙老爷可能觉得是好事，可戚祯并不这么觉得。
  这甚至不用孙老爷说什么，在戚祯的记忆中，只要这位长辈摆出这副姿态，接下来就一定会有些戚祯想哭的事发生，从没有例外的时候。
  戚祯没有说话。
  他要等着眼前的长辈先开口。
  但孙老爷只是笑，没有说话的意思。
  “……”
  戚祯突然有些体会到曾经被他戏耍的可怜人是什么心情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只是这么一句话不说，就让戚祯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坐立不安的戚祯想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
  他选择没话找话。
  “孙……孙叔，你这几年可还好？还……”
  这次的没话找话并不成功，孙老爷只是笑，没有接茬，戚祯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停下了。
  本来就不怎么会跟长辈说好话的戚祯这时就更尴尬了，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孙浩峰大老爷终于是笑够了，他看着戚祯已经很不安的脸，终于是收起“慈祥”的笑容，脸上转而显出戏谑又得意的表情。
  但这位长辈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戚祯，他不说话的时候可以让戚祯不舒服，说话了就也可以。
  “我说黑猫儿，你这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啊~”
  “还……还好，就是刚才有些吃撑了，缓一下就好。”这几年的在外边的经历并不能帮助戚祯脱离窘态，面对长辈的调笑，他只能支支吾吾。
  孙老爷就笑得更开心了，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戚祯。
  这位被人已经让戚祯很害怕的长辈笑得就更开心了，他靠近戚祯，拍拍他肩膀说道：“其实你不舒服才就对了。这几年在外面瞎晃，信也没有一封，你可知道我是有多不舒服？今年倒是回来了，可非得我找人去叫，你才肯过来。”
  说到这里，被人暗地里称为“笑面虎”的孙老爷又逼近戚祯一步，整个人真的有了几分猛虎要扑食的样子。
  “你说说，有这么一个既不省心，又不肯给面子的小家伙，我若是让他舒服了，岂不别扭死了？”
  这一通话说完，孙老爷是真痛快了，戚祯整个人都恨不得缩到墙里面去。”
  “咳咳……”这个时候的郭蕙儿刚刚训完女儿，从门里出来，正好看见了戚祯窘迫地后退这一幕，于是就轻咳两声，想把孙老爷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孙老爷果然暂时放过了戚祯，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夫人。
  他的夫人也使了个眼神给他，就先向书房走去。
  与自己夫人很有默契的孙老爷理解了这个眼神：速去书房。
  既然是夫人有命，孙老爷就决定先放过戚祯，所以就对戚祯说道：“算你小子走运。”
  这话说完，他人就往书房去了。
  戚祯觉得自己终于是可松口气了，他这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的孙老爷突然一回头。
  戚祯整个人就又是一惊，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戚祯这次是反应过度了，孙老爷其实只是想起点事，要对戚祯说。
  “黑猫儿，我那女儿现在刚被她母亲训完，心情一定不是很好。你也不想着赶紧去安慰安慰？难道这种事也要我教？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外出游荡究竟都干了什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戚祯觉得这话倒也有几分对的，起码孙凌芷的心情一定不是很好，那她的脸色也一定很精彩，他正好可以去看看，这样也可以受挫的心情恢复得快一些。
  于是自觉已经度过一劫的戚祯就转身往饭厅回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孙老爷突然变换的脸色。
  孙老爷的脸色也很精彩，他现在从教训戚祯的痛快中醒过神，突然想起了一些事。但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书房里进，他的夫人还在等着呢。
  就这样，戚祯去找孙凌芷，孙老爷去找自己的夫人。小的那边可能只是打一架，老的这边八成可能就只是一边倒了。
  孙大老爷在戚祯面前可以深不可测，可以压的一位大术士瑟瑟发抖，可在自己的夫人那里，一切就都反过来。
  有些时候，只是一道门，就可分隔出两个世界。
  门外的孙大老爷是笑面虎，进了门可就只是一只小猫了。
  他塌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凑到郭蕙儿面前，看着自己夫人的脸色还好，就挪了张椅子坐在旁边。
  “夫人……”
  孙老爷脸上带着讨好，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虽小，可语气却极甜，甜得发腻的那种甜。
  郭蕙儿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她觉得此时不该笑，所以强自保后面的笑容都硬憋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中的笑意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咳咳……”郭蕙儿干咳两声，让自己显得严肃正经一些，只要不去看那明眸善睐的双眼，她的神情就真的算是合格了。
  收拾好情绪，她才口是心非地对孙老爷说道：“早就跟你说过，都老夫老妻的了，就不要这样说话了，你不嫌肉麻，我还嫌不舒服呢。”
  孙老爷连连点头，对着自己的夫人应和道：“是是是，夫人说得是，我今后一定注意改正。”
  但他嘴里说着改正，实际做的可能是另一回事，反正这改正他都说了不止多少遍，今天也不会是最后一遍。
  类似这种甜得发腻的事，孙老爷夫妇做的可不只是这一件，说来也是奇怪，从二人成亲到现在也有二十几年了，他们两个对这种事却一点也不厌烦。
  闲话说完，郭蕙儿终于是想起了自己和夫君昨天晚上商量的正事。
  实际上，他们今天让人找戚祯过来，目的有两个：第一，自然是看看这个几年没回来的戚祯吗；第二，就是找个机会促成戚祯和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女儿的婚事。
  其实说起来，戚祯这个家伙也是很没有良心的。
  他被孙老爷夫妇当亲儿一样养在身边有十几年，结果这小子一出去就是好几年，人见不到，就连一封书信都没送回来过。
  这就让孙老爷夫妇很生气了，而可更过分的是，这没良心的黑猫儿回来之后却第一件事不是来家里，这可真是不能忍了！
  即使戚祯这么做是因为有事，可孙老爷什么时候怕过事？他们把戚祯养在身边十几年，护也护过了，那些人不是也没把戚祯怎么样，手段倒是使过不少，可一群废物再怎么蹦，也就那样，其实不堪一击。
  但再生气也没什么用，这黑猫儿一出去就是十几年，玩得也野了。他不但长出翅膀，这翅膀还很硬。他们也只能找人去把这没良心的“请”到家里，等到了家，那可有的是办法炮制他。
  于是，这才有了吃完饭后孙老爷挤兑戚祯的一幕幕。
  可人有时候管不住自己，大多数得意忘形的人都会干点自己过后就会后悔的事。
  孙老爷痛快是痛快了，可他却忘记了和夫人商量好的事。
  他光顾着自己痛快，暗示或者明示戚祯提亲的事是一句都没提。
  这可有些不妙了。
  孙老爷已经可以想象自己的夫人等会是个什么模样了。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硬撑着，尽量在这事没揭开之前哄哄自己的夫人，兴许等会她的气也能小一些。
  这就是自作自受了。
  孙老爷只能在心里叹口气，继续坚持着。
  不过孙老爷也并没有什么后悔的，他早就和自己的夫人有默契，戚祯和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女儿就是最般配的。
  这可不是什么笑话，而是孙老爷的心里话。
  虽然这两个人一见面就会较劲，餐桌上的那只是平常事，打上一场更是保留节目，可这不正说明他们两个人有默契吗？
  根据孙老爷自己的经验，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有点事做才行，而如果只是相敬如宾，在夫妻两个都是术士的情况下，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而一眨眼，两个人都已经二十岁了。
  黑猫儿这几年在外晃荡，性子是越来越野，自家的这个女儿也没好到哪去，整天跟人比斗没个安生。
  这次戚祯回来是个好机会，孙老爷和他的妻子决心趁这个机会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让这戚祯和孙凌芷都能收收心。
  这个计划看起来很美好。
  可该是孙老爷办的那部分却让孙老爷给忘了。
  所以他现在有些心虚。
  而这时的郭蕙儿还没有发现自己夫君的心虚，她想到这事，心里就有些兴奋，也很高兴。自己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终于是有个好归宿，他们应该能过得很好……
  已经陷入自己世界的郭蕙儿开始用肯定的语气问道：“戚祯那边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孙老爷的脸色变得有些苦，眼神也有些躲闪。
  但他的夫人还是没看见，也不等孙老爷答什么，就开始自说自话。
  “说起来，戚祯那边的长辈，有戚大一个就够了。他这些年就这么守着，虽然现在身份不怎么好听，可我觉得足够了。实在不行，咱们就找几个当年没参与进来的戚家人，也就够了。这婚礼一定能风风光光的。”
  而自己的夫人说得越高兴，孙老爷的心就越虚，表情也就越苦。
  说完这些话，郭蕙儿才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夫君有些不对劲。
  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夫君。
  这下可是拖不下去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而孙老爷对自己的夫人也不会说假话。
  孙老爷咬咬牙，迎着自己夫人审视的目光，准备承认错误。
  “那个……这个……我……我还没跟戚祯说。”
  这句话果然把郭蕙儿惹恼，她的眼登时就立起来了，说话的语调也从温柔变得有些冷淡。
  “那你跟戚祯都说了什么？”
  这时的孙老爷可完全没有挤兑戚祯时的威风，他的脸上挂着心虚又有些讨好的笑容，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鹌鹑。
  这一点他和戚祯倒是莫名的很像，不过戚祯可能就是和孙老爷学的。
  但孙老爷也有一点和戚祯不同，他不会跟一个女人说假话，而戚祯现在还没有过，他连孙凌芷都会骗。
  于是，尽管知道郭蕙儿会更生气，可他还是老实的接着往下说。
  “就是……挤兑戚祯啊。这小子一走，就是几年没回来，连封信都没有。我一时忘形，就……”
  “就怎么了？”孙凌芷这时的声音更冷，语调也更尖，也让孙老爷更……害怕。
  “然后……然后我就……痛痛快快地教训了他一通，一时间……忘了……忘了跟他说了，然后……然后……你就出来了。”孙老爷有些紧张，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眼睛小心翼翼地瞄向自己的夫人。
  郭蕙儿的脸色却让孙老爷看不到什么，她现在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这是孙老爷最怕的几种表情之一，他整个人都不怎么舒服。
  “哦。”她点点头，看着已经有些流汗的孙老爷，慢声细气地问：“你是在嫌弃我出来得早吗？”
  这个女人现在开始不讲理，开始吹毛求疵。
  经验丰富的孙老爷知道此时必须为自己找一条生路，于是急忙补救。
  “夫人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别的意思。”
  但他看到自己夫人脸色还没有转好，就开始拼命地想办法。
  在危急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潜力是很巨大的。
  孙老爷还真想到了办法，简单有合理。
  于是他急忙说道：“夫人莫要生气，我现在就去找戚祯那小子，一定把话说清楚，这事一定能成。”
  “那就辛苦老爷了。”郭蕙儿终于有了其他反应，算是同意了孙老爷临时想出的补救办法。
  其实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孙老爷这种间歇性的不靠谱也不是第一回了，自己夫君的毛病，她已经习惯了。
  她也只能感叹，习惯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郭蕙儿挥挥手，示意孙老爷赶紧去找戚祯。
  孙老爷这下也松了口气，他也算是熬过来一关。于是他麻利的站起身，想着书房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了郭蕙儿平平淡淡的声音。
  “老爷还是用心些吧，书房的床实在是太硬，我可不忍心让您在这睡上一个月。”
  听到这话的孙老爷脸色就是一黑，背对着自己夫人的身体显得有些狼狈，急忙打开门出去。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朝着刚才的吃饭屋子大步走去。
  但愿戚祯和孙凌芷现在还在那里，没有找个地方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