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铜钱，一张桌子，还有一块铺好的布，最后再加上坐在桌子两旁的双方，足可以演一出求占问卜的戏。
  但这不是一出好戏，前来求人的反而十分尴尬。
  该起卦的人没有起卦，来求卦戚广等三人只能低着头，苦笑着，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白脸道士，原本已经年近中年的他还可称得上一声“清秀”，可现在却被怒气扭曲，变得有些狰狞。
  而有些人一旦生气，可能就顾不上风度之类的事了，修养更是被丢在某个角落里捡也捡不回来。
  “你们三个￥#@，就是存心想坑死我吧！那戚祯是什么人，竟然想让我给他推算？我还不想死！”
  “……”
  “……”
  光只是骂上一句那当然是不过瘾的，没等戚广等三人解释什么，一连串花样翻新且没有重复的脏话就喷涌而出，连绵不断地砸在了三个人脸上，让三张后的没边的脸都变得不太好看。
  但戚广三个人也只能受着，他们是来求人的，所求的人也是他们惹不起的那种，而同时他们心存侥幸，盼望着道士气消了能静下心听他们说完话，能答应帮着算一卦。
  可人要是开始走了背字，心想事成就是一种奢望。
  骂痛快的中年道士喘了口粗气，看着三个鹌鹑一样的老人还是不肯走，便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三位还非得要我明说，才舍得离开我这小小的道观吗？我这地方又小又破，可装不下胆大包天的诸位！”
  “……”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戚广才看着道士的有些不耐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清玄道长不必生气，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算计那位，只是想求一条活路，没有其他意思。”
  清玄却并不买账，他一点都不想面对一位大术士。哪怕他不是很害怕，可他还想过几年消停日子，并不想惹上性格乖僻，做起事来没有顾及，只看自己高兴的戚祯。
  他可是听说过，戚祯的感官比常人要灵敏的多，保不齐他这边一起卦，那边就能立刻反应过来，到时候可就真的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哪怕眼前这三个人看起来再可怜，清玄已经硬起来的心肠也绝不会变软，说了不行那就是不行。
  眼见得清玄已经不顾情面，已经下定决心不会插手到这个麻烦里，戚广，戚友，戚恭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终于是各自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齐齐放在了清玄的面前。
  清玄已经变得冷肃的脸又是一变，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布包，发现里面包的是一枚形制古怪的铜钱，他急忙又打开其它两个布包，不出意外地发现里面装的也是相同形制的两枚铜钱。
  这三枚分开装现在有一起摆在清玄面前的铜钱改变了他的主意。
  “好吧。”清玄闭上眼吸气，手却熟练又迅速地把三枚铜钱收起。然后他才又睁开眼，看着这三个还在肉疼的老人说道：“你们这是真舍得，这种东西都拿出来。”
  他又喘了一口粗气，才说道：“这事我干了！不过事先说好，无论事情成或不成，这东西我都要收走。”
  戚广等三个人连连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就同意了清玄的说法。
  在着三个人心里，清玄会不成功？这怎么可能？
  清玄没有再管这三个人，他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才拿起摆在桌子上的铜钱，开始准备起卦。
  他开始的时候已是巳时一刻。
  这个时间的戚祯才刚刚起床。
  昨天的一场酒喝得很痛快，戚大很晚才回去，而戚祯送走了戚大后，桌子是看都没看，就直接躺着睡了。
  于是，戚祯早上醒来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张杯盘狼藉的桌子。
  他到底是收不收拾呢？
  但这纠结只持续了很短得时间，就被另一件事代替。
  戚祯感到有人在起卦，和他有关。这位相士用的应该是六壬，他想给某三个人找出一条活路来。
  这可就找错目标喽。
  戚祯很开心地笑了。他一点都没有想杀这三个老人的意思，向他们死的另有其人。他没打算亲自动手，其实就这么看着曾经不可一世，所谓的上位者只能晃晃不可终日，比丧家犬更惨，不是更好。
  他就只需要这样看着，而那些有病乱投医的老人，最后死的时候一定是糊涂鬼。
  戚祯是笑得很开心，但清玄却没有笑得意思。
  他正看着眼前的铜钱，怔怔的出神。
  有些事好像不太对。
  戚广在旁边看得着急，这清玄怎么不解卦？就这样一直沉默，到底是几个意思？是生还是死，好歹给句准话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虽然开始心焦，但戚广还是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清玄的表情，发现他心情还算可以，才开口询问道：“清玄道长，您能不能……帮我们把这卦解了？”
  清玄现在一脑门官司，他揉揉因为推算弄得发胀的脑袋，才对戚广回答道：“这卦象……有些奇怪。”
  戚广不想管这么多，他暂时只想要一个结果。所以他很执着地接着问道：“这卦象奇怪在哪？”
  清玄也不想吊人胃口，他现在是恨不得三人快走，最好走了就不要回来。他这小家小业小身板，可是经不起折腾。所以道士没再说什么废话，直接就说说出了他为之疑惑的卦象。
  “从我这一卦里看，戚祯其实并没有对你们起杀心。若是你们想从他这里找一条生路，那就大可不必费这些事，只要你们老老实实不往他身边凑，就万事大吉。但奇怪的地方不在这……”
  清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怪。
  戚广三个人的表情也很精彩。当听到戚祯对他们没有杀心时，这些人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可听到清玄说了“但”字，又让三个人脸色骤变，变得忧心忡忡。
  清玄这几句话样奇峰突转，让三个人由大喜到大惊，着实被折腾得不轻。
  这位道士又仔细看过三个人的面相，像是在确定什么事，这个时间不是很长，可却看得戚广三人凉飕飕的。
  这时清玄才又接着开口说道：“你们还是有血光之灾，如果不做点什么，性命可真的有可能保不住喽。”
  而道人对面的三人最是惜命，听清玄说得如此凶险，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说道：“清玄道长，还请……”
  “行了，剩下的话不用再说。”
  清玄这回却打断了三人的话，他收起了桌布和铜钱，态度很坚定，给出一个让他们和绝望的答案。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我实在无能为力。你们的消息本就不全，在暗地里谋算你们的人又请了一位术数高手，把所有的气机搅乱。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们还是另寻高明吧。”
  戚广等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除了苦色就只剩愁了。
  他们真的是找不到其他人了。
  别看清玄的道观又破又小，本人也不算怎么出名，可其人绝非等闲之辈。他窝在这里，不是因为本事太差，戚广等人可是见过他没自困于此地时是何等的威风。如果不是当年机缘巧合这下帮过清玄一回，他们可是连这门都进不来的。
  但清玄今天亲口说出让他们另寻高明，可是真的难到他们了。
  这种程度的相士如何是现在的他们能找得到的？
  清玄本来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可如今这救命稻草却不中用，沉到河里了，他们已经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这由不得他们不绝望。
  清玄这个人虽然有时态度恶劣，可向来是有一说一，不会夸张，也不会自谦什么。既然说是无能为力，那可真是无能为力了。
  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般向三人用来。
  三人站起身，连向清玄的告别都忘了，失魂落魄地向外走。
  直到走到门口，戚广才想起了清玄刚才说的话，他的脑袋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就回头向清玄问道：“道长，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的线索，能不能再为我们算一卦？”
  清玄犹豫了一下，本来想直接拒绝，可随后还是没有把话说死。
  “这个……不好说，最重要还是看你们能找到的线索是不是真的有用。”
  戚广就把这话当做是承诺，他就抱着这又出现的一丝希望，迈步走出道观。
  这一段时间里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刺激，但三个老人还得接着忙，事关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们懈怠。
  但这世上，有人忙碌，就有人清闲：有人如丧考妣，就有人眉开眼笑。
  很明显，戚广等三人属于前者，而戚祯则属于后者。
  比起所知信息严重不足的戚广等人，戚祯就知道的多了。他也可以很轻松地猜到，对面那个算卦的术士会得到什么结果，而如果这个人够聪明，就不会再参与进来。
  而他的那三位“长辈”，心情一定会很精彩。戚祯甚至有点可惜自己没在他们旁边，要不然，就可以看看他们变幻莫测的脸色了……
  不过就算是看不到，也可以想象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戚祯觉得自己再去睡个回笼觉都能笑醒。
  正在他想得很美的时候，去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戚祯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着：“少爷……戚少爷……”
  这个声音很熟悉。
  戚祯就出了屋子，走到了院墙旁边。
  这一下他可是想起了外面的是哪位了，恶趣味也跟着泛起。
  身手敏捷的戚大术士直接一个纵身，翻过了院墙，“扑通”一声落在了这个家丁打扮的人身后。
  这一下可把敲门的人吓了一跳，他就像一只兔子一样，向旁边缩成一团，待看到后面作怪的人是戚祯，他才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不过这个家丁打扮的人说话的口气可一点也不像是下人，跟戚祯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两个损友在聊天。
  “我说戚~大~少~爷~，你这幼稚的习惯是改不掉了吧，都这么长时间没见，这刚一见面就要先给吓我一回。”
  戚祯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人的语气，他有的是办法抓住这个人的痛脚。
  “那你呢？你还不是一样小心眼。芝麻大的事都能记到现在，这‘孙小’的名字也是一点也没有起错。”
  这一下可把家丁模样的人气得有些跳脚，他对自己是否是小心眼这件事并不是很在意，让他生气的是另一件事。
  “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叫孙霄，不叫孙小。你要是记性不好就找个大夫瞧瞧，若是记性没出毛病，就不要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有的没的用我的名字做文章。”
  “行，行，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孙大管家您。”戚祯这嘴上得道歉来的真快，可实际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孙霄对此也只是“哼”了一声，消没消气可就说不好了。
  “孙爷~”戚祯轻佻地喊了一声，语气说不出的古怪，把他自己都给恶心到了。而孙霄的反应却是没反应，这让戚祯暗自嘀咕，孙霄的心眼是越来越小了，现在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吧。
  “咱们还是别聊那些不开心的事……对了，你这一大早的来我这敲门是为了什么？”
  孙霄现在只觉得有一肚子脏话没有骂出口。到底是哪一个先吓的人？到底是谁一上来就拿别人的姓名开玩笑？又是哪一个想用一个很没诚意的道歉就想敷衍过去？还有……
  戚祯的话有太多孙霄想说的地方了，可这位“家丁”没有忘记来的时候老爷吩咐的正事，听到戚祯问起，他就回答道：“老爷让我来请你，说是晚上一定要过去吃饭。还说你如果今天晚上不过去，那他明天就亲自来请。”
  这句话说完，把一旁听着的戚祯给愁坏了。而孙霄的气也终于是顺过来不少，不再生气的他还有心情看着戚祯脸上的神色变化，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也让还在想着孙家老爷话的戚祯看得更心烦。
  “我知道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干活吧。”戚祯摆摆手，示意这个正在看自己笑话的人赶紧滚蛋，以免由烦心变成特别烦心。
  孙霄也不在意戚祯的态度，他热闹已经看完了，也是该走的时候了。此时顺水推舟是最好，如果还不走，戚祯这个不修口德的家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看到孙霄这么干脆地转身就走，戚祯总觉得自己好像是错过了什么。不过这不是重点，走了就走了，以后又不是不见面，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戚祯这会儿就又变了个样子，就是惯常那副懒洋洋没睡醒的表情。他就站在原地，一直在等着。
  就这样，戚祯一直等啊等……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了好久。
  说来也奇怪，戚祯在这巷子里站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经过。
  人的耐心在这种时候总是会消耗得很快。
  戚祯现在是真的困了，他不想再这么耗下去，早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才是正经，于是他只能先开口。
  “都这么长时间了，藏在墙角那两位，你们真的不累吗？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要这样憋着，很烦啊！”
  “……”
  没有人说话，回应戚祯的就只有沉默。
  戚祯也不强求，他又等了一会，发现还是没人回应，就直接跳过了院墙，直接往屋里走。
  直到走到门前，把门都打开了，戚祯才冲外面喊道：“走的时候把巷子里的厌胜术撤了，那味道闻起来太恶心。”说完这话，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戚祯就直接回了屋子。
  等到戚祯关严了门，巷子的一个墙角才一阵扭曲，两个人的身影才渐渐成形，最后显出一高一矮的两个老人。
  这两个老人其实也不算太老，大约五十多岁，只是表情严肃，穿的也老气，所以才显得很老。
  这两位也是姓戚的。
  高个子的老者叫戚栋，矮个子老者叫戚陂，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戚栋是哥哥，比弟弟戚陂大三岁。
  他们兄弟虽然高矮不同，长得不太像，可却有一个相同的爱好，偏好穿黑色的衣服。
  可今天这两个人却各自穿了身青色的。这对兄弟又互相看了看，都很嫌弃对方的衣服的样式。
  而巷子里依然没有人过来。
  两个互相嫌弃的老人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还是戚陂心急，忍不住先开口问道：“咱们就这样，不用去见戚祯吗？”
  戚栋这时却老神在在，并不着急。他慢悠悠回道：“这样就足够了。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他知道，我们也知道，双方有个默契就好。”
  戚陂却有些不相信戚祯。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这小子真的能信吗？”、
  戚栋皱眉，看着突然变得多疑的弟弟，冷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在你这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戚陂的目光有些躲闪，五十多岁的人还是很怕哥哥。他小声回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戚祯本事都不家里学的，跟何况，他才二十岁……”
  戚栋这时幽幽叹道：“是啊，他才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大术士。他不掺和进来，就已经是很好了。”
  大术士这三个字像是有一种威力，让戚陂把所有想说的话噎了回去，只剩下一句自嘲。
  “是啊，他才二十岁。我们却要因为他缩手缩脚，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比起泛酸的弟弟，戚栋本人是个心理有数的人，所以碰到现在这种状况，他也不介意说两句风凉话让他清醒一下。
  “你要是觉得不忿，现在就可以找他打上一架，让他看看老人家的厉害。”
  “……”
  戚陂沉默了一会，才一边解去巷子里的厌胜术，一边嘟囔着：“算了，我老人家……不跟小辈计较……”
  “嘿嘿……”戚栋嘲笑了两声，就抬腿往巷子外面走去。
  戚陂一看哥哥都走了，急忙跟上去，一起往外走。
  巷子恢复了正常，偶尔也有一两个行人走过。
  而屋子里的戚祯还对着乱糟糟的桌子犯愁。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