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楼的二楼一片狼藉。
  郭照不愿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就在楼梯口附近找了一块干净地方站着。
  戚祯站在窗口，青光符把他的周围清出一块空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孙凌芷大约是坐在两人之间偏戚祯一点的地方，她看着正在运气的两个人，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用戚祯的话来讲，就是“看戏这种事是很快乐的”。
  孙凌芷看看绷着脸的戚祯，又看看做好准备的郭照，心里想着：这是要是有一盘干果蜜饯就更好了。
  郭照仍然挂着他那让戚祯讨厌的笑容，明明是他有问题要问戚祯，却不想先开口。
  戚祯可不惯郭照的毛病，他虽然要给孙凌芷的面子，可他也不会主动接话，如果郭照不问，戚祯倒乐得清静。
  两个二十岁的人就这样幼稚地大眼瞪小眼。
  郭照此时意识到，戚祯现在并不着急，跟他猜测的并不一样，那他原来的如意算盘也打不响。不过，郭照又想到，撩拨一位大术士是很刺激的事。
  于是，郭照先以一声唉声叹气作为开头：“唉……”他的语调转了好几个弯，一个字在空中飘了许久，才舍得接着说话。
  “经年未见，戚兄还是没什么变化，跟以前一样，一样的顽固，不识时务。”
  “这倒奇了，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评价。”戚祯冷笑，对郭照的话听过就算，一点没往心里去。戚祯根本没有因为这话生气，就郭照那张嘴，他就从不指望能听到什么中听的话。
  郭照看到戚祯这幅模样，猜到戚祯其实并没有生气，心里有些失望。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有期望能一击建功。他故作惋惜地说道：“戚兄的威风真是越来越盛，连几句话都听不进了。”
  他嘴里叫着“戚兄”，却又装腔作势地摇头叹息，把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形象演了个十成十。
  这一下却把在一旁准备看戏的孙凌芷惹急了，她直接下场，毫不掩饰地偏着戚祯道：“郭照！我说得很清楚了，你有什么就直接问，别婆婆妈妈的，这里可没有人跟你闲磨牙。”
  孙凌芷一发威，郭照就直接矮了一截。
  “是，是，我晓得了。”郭照连连给孙凌芷作揖，低声下气地答应着。他现在完全没有刚才那副胆敢撩拨一位大术士的模样。
  但郭照这张脸是可以变着玩的。上一刻他还对着孙凌芷低声下气，下一刻就可以满脸假笑地对戚祯说道：“那么戚兄，咱们现在可以开始正题了吗？”
  戚祯的脸还是冷着的，郭照想把责任都推给他，那他也能不客气地反问：“咱们两个到底谁不想谈正事？”
  这时的戚祯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真的已经没有心情跟郭照再多磨牙了。
  “要说什么就快点，我怕再拖下去会忍不住在你身上添点东西。”
  戚祯这话说得很认真，并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这让郭照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底气都不是很足。但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做出一副很不在意的表情，也终于开始说起了正题。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其实我要问的也简单，戚兄这几年一直在外闯荡，今年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戚祯现在不想回答的问题。那么就只能给他一个简单的答案了。
  所以戚祯的回答很简单，就只有两个字。
  “私事。”
  郭照对这个回答当然不满足，就追问道：“是与令堂有关吗？”
  戚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算是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反问道：“郭大公子一向无利不起早，怎么突然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了？”
  郭照叹气，还算老实地回答道：“没办法，受人之托，自然要尽力。实际上，我自己其实是不想掺和进来的。”
  这就有些出乎戚祯的预料了，他还没遇到过郭照对他说话的时候不会掺上两句假话的时候呢。
  虽然心里想的有点多，可戚祯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看着已经渐渐恢复真正平静的郭照，又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好奇，真正想问这些的人是谁了。这个人还真是有面子，竟能让郭家的大少爷强忍着不舒服，特意设局来问我，尤其是还要搭上孙家的人情，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郭照却不觉得有多难得，他只是有些可惜，废了这么大劲，戚祯却油盐不进。
  他把这种可惜的心情表现在了脸上，也带进了要说的话里。
  “可惜戚兄却什么也不肯说。”
  戚祯这时竟然笑了，虽然这个笑容在他冰冷的脸上显得并不是很好看，甚至是有些难看，可还是让郭照感到很稀罕。正如戚祯在郭照的嘴里听不到好话一样，郭照在戚祯这里也同样讨不到什么好脸色。
  但戚祯接下来的话就证明了一件事，他是不会让对头心情好的。
  “起码郭大少可以确定，我这次回来，是带着目的的，不是吗？”
  这不但让郭照心情不好，也不能让他交差，于是他说道：“这种事我猜得到，别人自然也能猜得到，只要知道你回来的人就都能猜到，原本就不算什么新鲜事。”
  戚祯不怎么认同，他纠正了郭照的说法。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别人能猜到，可那也只是猜测，你可是亲耳听到我承认过的，怎么能一样？更何况你还比其他人多知道一些，我回来办的是私事。你大可以拿这个跟后面的人交差嘛。”
  话说到这里，戚祯脸上那别扭的笑容已经消失，声音也变得更加冰冷。
  “这人都要懂得知足，懂得控制自己的想法，若是一旦控制不住，会遭遇到什么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可气，冰冷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让郭照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泼了一碰冰水，穿着单衣走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
  但郭照还是挺过来了，没有被戚祯吓倒。说到底，戚祯也只能是吓吓他，哪里还坐着孙凌芷，戚祯是不可能对他下杀手的。而不能杀人，那杀气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哪怕是戚祯在杀气里加了料，也不足以让郭照彻底失去方寸。
  他硬生生地控制着自己的转过去，对一旁还在看戏的孙凌芷说道：“表姐，看来你这面子在戚祯那里也不是很好用啊。这小子几乎什么都没说，反过来还威胁我，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但孙凌芷却是个偏心眼，并且过河拆桥的奇女子，她一点也不想管这个看似处于弱势，实际却连她一起算计的表弟。而话却不能说得太直，她毕竟还是事先答应过郭照的，所以就只能装糊涂。
  “这话不能这么说，戚祯不是说了吗，你可以用他是回来办私事的，你用这个交差也不是不可以的嘛。”
  “表姐……”郭照可怜兮兮地看着孙凌芷，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变脸如翻书的人竟是孙凌芷，但他很快就像失去力气一样塌下肩膀。女人啊，生来就是会偏心眼的……
  被郭照这样叫着的孙凌芷可一点都没有心软，甚至有些想笑，她可很少能见到自负智计无双的郭照变成这幅模样。现在一看，还是这个样子的表弟最好玩。但她同样不想见到戚祯在一旁得意，所以她还要转个弯，不能让戚祯什么事都没有。
  “戚祯你也是，我知道你讨厌郭照，我这个表弟也的确有些惹人生厌。但他这次也算是有诚意了，还特意请了我来，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也不要除了敷衍，就是威胁吧。
  戚祯沉默着，收回了针对郭照的杀气，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了一些松动。
  这让在暗中观察的郭照心里一动，觉得事情算是有了转机，可戚祯的话又把他的望给减到最低。
  “能说的，我自然会说，可郭照总是要问一些不能说的，那他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孙凌芷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是可以说的？”
  戚祯又回道：“那就要看郭照的本事了，他如果能猜到我可以回答什么，那就自然能从我这得到答案回去交差了。”
  戚祯看向孙凌芷，一副“我已经给足你面子”的样子，顺便把皮球踢回给了郭照。
  这也可以算是一个好借口了。
  孙凌芷强忍住笑，转头看向郭照，可眼中看好戏的神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郭照现在是真没辙了，也算是看透了自己这位偏心的表姐。他不觉得自己能从戚祯嘴里问出什么多余的了，所以他决定不再多做什么，回归正题。不能多赚到，那至少也要保底。
  “那戚兄回来就只是为了戚家而已吗？”
  戚祯赞赏地笑了笑，头一次觉得这个对头有些顺眼，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他最想说的。
  “这是个好问题！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是。我这次回来只跟戚家有关，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说来说去也只是我的私事。”
  说完这句话，戚祯就走到了楼梯口，向孙凌芷告别。
  “好了，能说的我都说完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
  郭照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孙凌芷用眼神阻止，只能怏怏站到一边。
  这下戚祯终于是可以离开百味楼了，他在心里想到：戚大应该是已经在家里等着吧，他应该已经把这屋子都收拾完了吧……
  戚祯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百味楼。
  街上的行人不像刚才来时那么多，戚祯赶路的速度也变得很快，不长时间就已经回到自己的院子前。
  跟离开时一样，戚祯直接翻墙而入。
  戚大正在院子里收拾着一团糟的院子，看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回来，便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才又低下头开始收拾了。
  戚祯心虚地低下头，等着戚大忙完，等着戚大来讲那些自己早想弄清的往事。
  这一天，戚祯已经等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