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凌芷也是一位术士。
  孙大小姐一身本事都是孙家传下来的。长辈在她小时候就为其四处求药，并请动了家族里的老祖宗亲自教习，最终为她打下了深厚的根基。
  等到她渐渐长大，这深厚的根基化为不停进步的阶梯，让她把自己跟同龄术士间的差距是越拉越远。
  而等她长到十七岁后，就已经不再把眼光放在同龄术士身上了，那些在江湖中打滚，甚至已经成名的前辈成了她新的目标。
  但在孙凌芷眼中，同龄人中不是全部都不如她，也是有一些人很特殊。
  就比如说戚祯。
  但戚祯并不为此感到很高兴，也不觉有多荣幸。
  在他看来，孙家人都疯了。不然也不会为孙凌芷破了孙家术士传承的规矩：传子不传女，让他一个好好的青梅竹马变成了疯婆子。
  这就是戚祯对于现在的孙凌芷的看法，“疯婆子”。偏偏孙家在自己还小的时候，不止一次伸出援手，这种救命之恩，戚祯这一生都很难还清。
  所以戚祯每次看到孙凌芷，其实都很头疼。不论是谁，看到曾经两小无猜的玩伴变了模样，每次见面都打上一场，找得到理由就顺理成章地打，找不到就胡搅蛮缠，只求一战，心情都会变得很复杂。
  “唉……”
  戚祯心里哀叹着，手却拍开孙凌芷挥向他的拳头，然后又拍开接下来的第二拳，第三拳……他现在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很烦。对孙家这种术士类型是真的烦。
  一般而言，被孙家人近了身的术士对大概有这样几种感觉：这拳头怎么又密又快？怎么感觉有点冷？我的身体怎么变得迟钝了？然后，大部分的术士就会在孙家人连绵不断的攻势中，还有拳头上寒冰之力侵蚀下，不知不觉地冻住身体，最终生死操于人手。
  然而这对戚祯没用。无论是孙家人的拳法，还是孙家人引以自傲的寒冰术法，都伤不到戚祯。
  在戚祯的身体里，有更为强悍的天雷之力，孙凌芷连绵不断的拳头，还有其上带有的寒气，都不能在其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这种不讲理的能力，再加上戚祯灵敏的反应，让戚祯变成了一个很好的练习靶子，比不会动的木人桩要强上百倍，任孙凌芷怎么蹂躏都不会碎。
  这对于一个在战斗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人来说，可真是太好了。
  可对于戚祯来说，这可真是太糟了。
  虽然孙凌芷精进速度从未减慢，还往往能推陈出新，别出机杼，让戚祯也能眼前一亮，但戚祯想要的可不是这个。曾经作为一正常人，他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也是有一些很美好的向往，可命运去没有遂了他的意，反而狠狠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唉……”
  戚祯还是在心里长吁短叹。
  然而不管戚祯怎么想，孙凌芷的攻击却越来越凌厉。
  不过从旁观的视角来看，戚祯和孙凌芷就像是一对情侣在打闹。孙凌芷娇滴滴地打出一拳，戚祯则轻轻把拳头拨开。
  其实在戚祯和孙凌芷的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孙凌芷的拳头现在寒气逼人，她并不在意戚祯的随意与戏弄，也没有以因为戚祯拨开乱了方寸。她虽谨守门户，却出拳密集，不能抢进中线，就随形就势，努力创造各种机会。若是中一拳，随后就有无数拳攻来，角度刁钻，目的明确。
  但她面对的是戚祯。
  戚祯是使短刀的。即使手中没有刀，可骨子里全是刀。他来回不断孙凌芷打来的拳头，其实就是把手掌当做一把刀，掌心就是刀背，把对面打来的所用攻击拨开打乱。而他本人这化作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孙凌芷身边乱窜，逼得她不得不不停调整自己的身位。
  两个人体力都不弱，彼此也很熟悉，在戚祯下不了杀手的情况下，也算是打得有来有往，精彩纷呈。
  他们打的精不精彩别人不知道，可周围的器具遭殃却是真的。
  两个人刚开始还收着力，可兴致一上来，就管不了这么多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别说桌子上的碗碟了，连那张桌子本身，还有一些椅子，都没能幸免，全都被两人战斗余波弄得粉碎。
  这一下，动静可就大了，路过百味楼的行人都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动静。
  楼下的人不是聋子，自然不会听不到。
  除了郭照以外，其余的都是百味楼的人，其中包括了百味楼的伙计和掌柜。
  他们就像是被苦瓜汁泡过，脸色绿得发黑。
  但郭照却不以为意，看着百味楼的人要哭的样子，他却很想笑。早在他把戚祯回来的消息告诉孙凌芷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幕了，区别在于是哪里倒霉。心里一有了准备，那就不会慌，甚至有心情说风凉话。
  “有什么大不了的，孙家小姐又不是吃霸王餐的主，她会不陪你们钱？这东西都旧了，换一套新的有什么不好？”
  说这话，郭照的嘴角都咧开了，仿佛是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说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
  不过比较尴尬的是，这笑声没人应和，就是郭照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但很快独角戏就有了伴奏。
  楼上传来“咚咚”的声音，并伴有一些振动。
  楼下的人现在开始有些担心，这楼现在会不会塌。连郭照都停下了他那难听的笑声，仰头看了起来。
  楼下这些人的担心也不算错。
  打得兴起的孙凌芷已经不再是只是用寒气一种术法了。
  她的身边出现一片模糊的区域，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起，让戚祯感到一阵熟悉，可又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现在孙凌芷的一拳已经是有了些新气象了，至少已经让戚祯的手有些发麻了，甚至是让戚祯隐隐有了些疼痛的感。这让戚祯有些犯嘀咕。
  有点不对，这不是孙家的术法。
  “这是从哪学的？孙家可没有这样的传承。”既然心里有了疑惑，戚祯就问出口，也略微有了一些分神。
  戚祯分神，孙凌芷却没有，她趁着戚祯分神的瞬间，一拳就攻了过来。
  但戚祯的动作却快过了反应，在孙凌芷一拳打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一掌扣下，把孙凌芷这一拳直接拍得变了向，直接向后回摆。
  但孙凌芷这一拳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顺势而来的一肘。她向前进了一步，人就已经贴到戚祯身前，而借着这一进所造成的破绽，孙凌芷把自身所有的力量合在一处，以肘为锤，直接击中了戚祯的胸口。
  这一肘可真心不轻，若是打在普通术士身上，直接就能把骨头折断，倒插到肺腑里，直接会命丧当场。
  可戚祯却瞬间反应过来，天雷之力被凝聚在胸口，，他不敢泻力于地，只能向后向后连退了七步，撞到了百味楼的窗户才停下，这一撞直接把百味楼二楼的窗户震碎，连百味楼的招牌都被震得动了一动。
  孙凌芷看到戚祯这副狼狈模样，得意地一笑，收起来架势。她掐腰站在原地，对自己这一击十分满意。
  “这次是我赢了。”
  戚祯站起身，一抖身上的黑袍，把身上沾的碎屑甩掉，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回想着刚才孙凌芷后面使出的术法，那种诡异的熟悉感让他感觉很奇怪，一时间吸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一分心，戚祯就没有顾得上回应孙凌芷。
  戚祯这下可是干了一件蠢事。
  “我赢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孙凌芷大步走到戚祯面前，大声在戚祯耳边喊起来。
  “哦。”
  戚祯此时大半心思还是放在一件事上，反应严重不足，也可能是早点吃多太多，把脑袋堵住了，让他竟然忘了这个几年未见的孙凌芷是个什么脾气。
  这是戚祯干的第二件蠢事。
  于是孙凌芷吧同样一句话重复了第三遍，这一次的声音更大，透过百味楼已经破碎的窗子，传得连离百味楼很远的人都能听得见。
  “我……赢……了。”
  戚祯揉揉耳朵，总算是被这提神醒脑的一吼给喊得回了魂。但他脑子好像还是不怎么灵活，面对已经一个怒火快要烧到头顶的孙凌芷，他却开始不甘心地算起了小账。
  “是，大小姐，你赢了。在这期间，你一共踢了四十脚，打出七十六拳，五十八肘，最后趁我不注意，用一记不管不顾的肘击才算是击退了我。”
  然后他不顾孙凌芷已经很难看的脸色，又不识相地问道“对了，你刚才用出的第二种术法是从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孙家应该没这种传承啊。”
  孙凌芷的怒气直接叠满，眼睛瞪圆，整个人凛然生威，显现出她在术士面前的模样。
  “姓戚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好了。有的没的就这么敷衍我，那一堆早点，就算是喂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的痛快，可孙凌芷的气也就消了一点，她索性蹲下来，从地上捡东西往戚祯身上扔，捡到什么就扔什么，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刚刚孙家大小姐的气势也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
  至于戚祯……戚祯什么也没干，就站在原地，没有躲一下。尽管他要躲开其实很轻松，也很讨厌弄脏自己的衣服，可他还是一下都没有躲。
  这一刻的戚祯才是完全清醒的戚祯，也重新想起曾被孙凌芷没完没了折腾的日子。
  所以，想活下来戚祯选择认怂，让这个间歇性发疯的孙大小姐赶紧恢复正常，他才能脱离苦海。这么一想，不再做多余的事才是最明智的。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退一步……忍……退……”
  戚祯就这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强迫自己去根一根木头，任由“狂风暴雨”地袭来。
  但其实戚祯现在最想说的只有“疯婆子”三个字而已。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脑袋开始转动的戚祯心里有数，如果这话说出口，把孙凌芷气回家，那接下来面对的就不知是孙凌芷一个人了。一想到孙家那一大帮宠着她护着她的人一起上阵，要管自己要个说法的场面，戚祯就忍不住想打冷颤。
  不过，戚祯受苦的时间总算是要结束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耳聪目明的二人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也就停下这个默契十足的“小游戏”。他们一个掏出青光符，另一个则赶紧离开了自己的“作案现场”，找了一张幸存下来的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来有重新收拾过自己的孙凌芷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当真是一位人淡如菊，娴静淑德，气若幽兰的大家闺秀……才怪。
  反正在戚祯眼里，她就好像是一个一只被硬按在椅子上的母猴子，随时都能跳起来。
  不过这是戚祯根生蒂固的偏见，在外人看来，孙凌芷的模样倒也还算像样。至少能看出这是一位被受过不少礼仪训练，架势还是比较标准的。
  所以走上来的郭照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孙凌芷老老实实地坐姿椅子上，戚祯则干干净净地站在窗子旁边。
  这一幕让熟知两人性格的郭照感到好笑，他看看两人若无其事的两人，有看看那满地的碎渣，便抱拳拱手，称赞道：“二位真是好本事。”
  还没等戚祯说什么，孙凌芷就在旁边抢先开口。而这一说话，她坐在椅上装出来的一切都成了无用功，直接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行了，郭照！说话不要阴阳怪气的，要问戚祯什么就直接问，有我在，他多少还是会卖点面子的。”
  戚祯了这话，就抬头看向郭照，心里想着：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这位老对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无利不起早，只要可以，什么都能拿出来利用。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讨厌！